"我娘后来跟我说,那东西进洞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只手摸了她的脸。手是凉的,指头特别长,关节比人多了一截。"
安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娘当时已经烧得糊涂了,分不清是人是鬼。但那只手托起她的头,给她喂了水。水从石壁上引下来的,到了那只手里就变温热的了……后来那东西抱着她睡了一夜。"
冷先生的目光直愣愣的落在安宁脸上。
"再后来的事——姐姐,你一个年轻妹崽,我就不细说了。"
安宁说:"人神交媾,山鬼入洞,屈原都写过,我读过《九歌》。你爹是某种山里的东西。"
"是。"他语气带了点将死的欣喜,"我娘在洞里待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安宁偏了偏头:“那个东西陪了她多久?"
"一百天,一天都没走。洞口堵着石头,那东西就从石头缝里来,从石头缝里走。我娘说……山里冷,但她一辈子,只有那三个月是暖和的。"
冷先生手背上的暗褐色斑块在扩大。皮肤干裂的速度快了,像泥人被太阳晒着,一条一条细纹从面颊往颧骨爬。
"冷得水发现我娘没死。"他嗓音粗了一些,像是嗓子眼在变窄。"他这个背时鬼,比谁都精。他一闻就晓得我娘肚子里那个不是人的种。他也晓得我娘为什幺能把山里的东西引来——媒嘛,身上那股味道就是漫天神佛的请帖。他拿我娘当鱼饵,自己蹲在旁边钓鱼。"
安宁明白了:"他对外说你是他的孩子,把你娘认作外室。"
"对。他要的是我娘身上的味道,把她养在家里,山里面的精怪、散魂、老物件就往冷家坳跑。他守株待兔,来一只收一只,拿那些东西喂他的那些法门。十二年,我娘在冷家坳关了十二年。"
冷先生的声音忽然轻了。
"你知道吗。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身上也有那个味,蛇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盘着。她不怕,摸摸蛇的头,蛇就为她留下。冷得水在堂屋里看到,笑得很开心。他巴望着鹿也来,鹰也来,最好山神也来,好让他捞个盆满钵满。"
温岑开口:"所以冷得水死的时候,'身子里面空了,从里往外烂'。那不是蓄婴术的反噬。"
冷先生转头看温岑,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聪明。"他说。
"是你娘动的手。"温岑核对了自己的某种猜测。
冷先生点头:"我娘本来就是巫妇。不是那种跳大神画鬼脸的,巫妇骨头硬,如果不是为了我……也不会呆十二年。冷得水花了十二年从她身上刮油水,以为她只是一个能招精引怪的香炉,他不晓得香炉也会烧人。"
他又吐了一颗门牙,这会儿笑起来的时候嘴里有了一个黑洞。
"我娘等我能走能跑了,饿不死了,用了三个月,让冷得水的五脏从里面一层一层烂掉。烂的时候冷得水还活着,能感觉到自己的肝在化水,从嘴里流出来。"
"然后呢?"安宁偏头,"报了仇,你娘为什幺要死?她可以带着你走了。"
冷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瞳孔在浑浊,像一滩清水被人搅了底泥。
"因为我娘做了两件违背天地法则的事。"他说。"第一件,她和山里的东西交合,生了我。人神媾和是要遭报应的,报应会来,只是早晚。第二件,她杀了冷得水,天地循环不爽,她害怕因果落在我身上。"
他低下头。脖子后面的皮肤松了一层,起了皱褶,像老人的脖子:"所以她把她会的东西教给了我。蓄婴术是她教的,不是冷得水的。冷得水那点下三滥的货色配不上。"
"她教你蓄婴术,"安宁声音有点干,"是让你活命的。"
"对,她晓得报应也会落到我身上。人和东西生的孩子,不好活,但她还是想我活。她哪里错了?!她都想好了,把我哄起走,然后——"
他的手擡起来,指着门外。
"——站在门槛上面,等兵来。"
雨声填满了冷先生停下来的那个空。
诊疗间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冷先生的脸已经完全不像少年了。皱纹在额头和脸颊上一道接一道地冒,像干旱的河床,像一具小小的裹尸的皮囊。
"你来找我,"安宁脑子里有个猜测,声音很轻,"不只是为了讲故事。"
冷先生擡起头,一张七八十岁的脸挂在少年的骨架上,皮肤兜不住骨头了。但他眼睛还亮着,眼神里有种热切:"第一天在厂房外面,你从围墙缺口钻进来的时候,风把你的味道吹过来了。我在厂房附近,隔了一百多米,闻到了,像桃花味。普通人闻得到的那一层是像是桃花味,人闻不到的那一层——"
他吞了一下口水。
"——跟我娘一模一样。"
温岑把手搭在了安宁肩膀上,一点点温热,让安宁回了一下神。他的视线从冷先生身上移到安宁的侧脸。
昏暗灯光映在她脸上,像覆了一层嫣然的薄粉。
"你说的,神媒。"安宁吸了口气。
"你活了二十一年,你没觉得身边怪事特别多吗?"冷先生喘着咳了好几声,黑污的东西在他嘴角往下流。
安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脑海里是月圆夜第一次遇见麒麟的时候,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嗅闻的样子。
冷先生的眼睛亮了最后一次,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人的名字,没叫出来:"我娘身上有颗朱砂痣,勾来山里的东西、水里的东西、地底下的东西。人闻不到,它们闻得到。朱砂痣天生就是给人和天地之间牵线的印,落到人的手里……"
“……就是一鼎香炉、一只笼子、一个活不长久的报应——”
他擡手指了指安宁的领口。那只手在抖,皮包着骨头,关节肿大,像一截枯了的藤条。然后他的脊背弯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住。他整个人跪在诊疗间的地砖上,灰白的衣服裹着一副棺材囊子。
安宁往前欠了一下身,温岑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冷先生从地上擡起脸,对安宁笑了一下。
没了牙的嘴瘪瘪地往里凹着,笑出来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真像。"他说。
然后他的头垂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