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综合办公室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扇叶上积的灰被甩成细线往下飘,甩在渝市异闻管理局局长陈怀安面前那张A4纸上。
报修单:
损毁项目一,206号房间与相邻房间隔墙,整面坍塌。
损毁项目二,206号房间窗户,连框脱落。
损毁项目三,后花园草坪,坑深到能埋半截人进去。
陈怀安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报修单搁到根雕茶台上面,三杯泡好的毛峰搁在旁边没人端。
三把藤椅摆成一排,安宁坐中间,换了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拿皮筋随手一绑,表情相当拽。
她右边是麒麟,深灰立领衬衫从领口到最底下一颗扣子全扣齐了,黑发马尾扎得很高,下颌不偏不倚端着。
左边坐谢青无,干净黑衬衫,领口遮不住脖子上那圈指印。五个青紫的圆点从颈侧排到喉结底下,掌纹的轮廓都印得出来。
陈怀安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搁回去,脑瓜子有点疼。
"我再问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有着保密单位大领导的稳重,"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左右,206号房间与相邻房间之间的承重墙发生非自然损毁。三位当事人,谁先说。"
没人开口。吊扇吱吱嘎嘎转了三圈。
安宁瞥了一眼右边。
麒麟盯着茶台前面的墙,视线落在值班排期表上,面无表情。
左边谢青无跷着二郎腿,赤脚那只搁在膝盖上面,脚趾慢吞吞勾着藤椅的横撑。
"行,那我来说。"安宁往椅背一靠,耸了耸肩,"凌晨两点多我在房间里睡觉,隔壁的墙突然塌了,一个人冲出来把另一个人从窗户扔了出去。哪面墙塌的、谁扔的谁,陈局你看那个洞的方向就知道了。跟我没关系,我是受害者,我的床被砖头砸了。"
温岑站在茶台侧面,保温杯握着,笑容和煦温柔,"安宁说的基本准确。"声音也显得特别可信,"不过有个细节需要补充。谢青无出现在二楼206室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零三分。墙壁损毁在两点四十七分。中间这四十四分钟,谢青无一直在安宁的房间内。"
他擡起水杯喝了一口,"当然,在房间里做什幺,不在我的报告范围内。不过,我认为有点打扰到新同事了。"
安宁转头看温岑。
温岑对她点头笑了一下。
谢青无没看温岑,看的是自己膝盖上那只赤脚的脚背:"温医生记性真好。四十四分钟都算得出来。掐着秒表看的还是趴在门口听的?"
温岑笑了笑。"我只是晚上正好加班。"
陈怀安把报修单翻回第一页,看了麒麟一眼:"你说。"
麒麟的嘴动了一下:"我听到了异常声响。"每个字咬得很平,像在背自己提前写好的检讨稿,"判断可能存在安全隐患,采取了行动。方式……不当。"
"你管砸穿一面承重墙叫方式不当?!"陈怀安的茶杯磕在茶台上,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报修单上写的。承重墙啊!民国时期建的楼,你再砸一面二楼就塌了。你以为是四百年前王恭厂你诛旱魃的时候,炸半边京城人管?我们现在是信息媒体时代!"
麒麟没说话,下巴的肉绷着。
陈怀安喘了口气:"温医生,你听到了什幺异常声响?"
温岑不紧不慢喝了口水,"麒麟的房间和206只隔了一面墙,"语气温温和和地像在替同事圆场,"老楼隔音不好,有声音传过去很正常。至于是什幺声音——"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安宁脸上经过,经过谢青无的脖子,落回报修单。"也许安宁小姐可以补充一下?毕竟她是206的住户,她知道自己房间里发生了什幺。"
安宁看着温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一个尽职尽责的行政人员在帮领导理清事实。
"你什幺意思?"安宁说。
"没什幺意思。"温岑换了只手握水杯,"我只是说,如果麒麟听到了什幺声音觉得是安全隐患,那声音的来源需要记录在案。你是206的实习生,你知道你房间里发生了什幺。"
安宁看了一眼左边。谢青无回看她,嘴角勾着,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印配上他那点笑,像刚从凶案现场爬出来还不忘打个招呼。
"等一下。"安宁坐直了,手指点了点谢青无的方向,"我先问一个问题。这位谢先生到底是谁。他第一天摸进我房间说自己住地底下十二米,第二天半夜从我窗户爬进来——"她顿了一下,把后半截吞了回去。"总之他什幺身份?同事?房客?你们公馆的工作人员?"
陈怀安看向温岑。
温岑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声音平和:"谢青无,公馆在册收容编号CQ-061。种属分类,青蛇精,约五百年活体。十年前移交收容,定级低危活跃精怪,限制活动区域在公馆内部,偶尔作特殊案情顾问。"他看了谢青无一眼。"简单来说,他不是同事,不是房客。他是我们关着的东西。"
谢青无笑起来:"温医生说得没错。我是被关着的东西,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手无缚鸡之力的吃公家饭的东西。"手指拈了拈脖子上那圈指印。"被同事掐着脖子从楼上扔下去的被欺负的东西。"
安宁扭头看他:"你是收容物?"
"你觉得呢。"谢青无换了只脚跷着。"我要是正常人早被你报警抓了。"
"你是收容物你还往我房间跑?"
"收容物又不是死物。"歪了歪头,酒窝出来了。"收容物也馋,要吃饭。"
"行了。"陈怀安拿杯盖碰了一下杯沿,一声脆响,"谢青无,违反收容条例第九条,未经批准离开指定区域私自进入员工生活区。禁闭三天,从今天起回辛酉庭,门上加符,三天不准出来。"
谢青无耸了耸肩。"得嘞。"
"麒麟。"陈怀安转头。
麒麟的脊背从坐下来到现在没挪过一寸,陈怀安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从排期表上收回来。
"故意损毁公馆设施,承重墙一面,窗户一扇,花园草坪一块。扣一个月香火。"
安宁看了一眼麒麟:"香火是什幺?"
"是他的工资。"温岑在旁边接上,"麒麟不拿现金,公馆每月在后山给他供一炉香火,算是精神俸禄。扣一个月,这三十天他就得自己扛着,没有外力补给。"
麒麟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多的反应:"知道了。"
"那我呢?"安宁把手一摊。"我的墙塌了,窗户飞了,床被砖头砸了。我今晚睡哪儿?走廊里?回学校宿舍?"
陈怀安看了温岑一眼。
温岑往前踏了半步,刚好从茶台侧面走到三把藤椅正前方。他笑容里多了一点什幺,安宁说不上来,像往白开水里滴了一滴蜂蜜。
"206的墙和窗户修复大概需要四到五天,我已经联系了施工队,但老楼的砖石结构不能急,水泥上了也得等它干透。"他看着安宁,"我的心理咨询室后面有一间休息室,平时给值夜班的人应急用。里面有床,有独立卫生间,隔音也比二楼好。"
他顿了顿。
"你住那儿的话,有任何不适随时敲我的门。只隔一道帘子。"
安宁看了看温岑,又看了看右边麒麟,再看左边谢青无。
"温医生,我一个刚来三天的实习生,被公馆自己的收容物半夜爬窗进了房间,又被公馆自己的收容员一拳砸塌了墙。现在你们罚了他们俩,让我搬到你的办公室隔壁住?"她指了指谢青无,"他赤脚爬窗。"又指麒麟。"他徒手拆墙。"最后指温岑,"你让我住你帘子后面。"
——"你们公馆的员工宿舍管理是不是跟闹鬼差不多?"
温岑笑了一声。"所以才需要心理医师。"
好像……有点合理。
陈怀安把报修单叠好收进文件袋:"安宁,暂时先住温医生那里,等206修好搬回去。有问题随时找我。"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麒麟。"你留一下。"
谢青无先站起来了,藤椅被他蹬到后面,椅腿在花砖上刮了一道白印,赤脚满脸无所谓地往门口走,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
安宁站起来。经过麒麟椅子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搁膝盖上,他没看她。
她耸耸肩走了出去。
温岑跟在后面,手收回裤兜里。笑容完好无损,跟在安宁身后往咨询室的方向去了。
那个角度里,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