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踩上马镫,腿却没擡起来。
衣料黏在伤处,扯动时像揭开了一层皮。他攥住鞍桥,试了第二次,才把身体送上去。
周百户在旁边伸出手,没碰着他,又收了回去。
“我先回去,你乘车。”
“孙六是你押的。牢里见着你,才肯开门。”
谢临渊扣好外袍,手探进衣下,将勒着伤处的腰带放松一孔。
“走近路。”
随行的三名番役跟上来。最后那人怀里还抱着从炭铺带出的卷宗,翻身上马前,先把油纸封塞进了前襟。
雪水沿着屋檐往下滴。
谢临渊认得这一带。少年时去北边校场,抄近路就走河沿,过了石桥,能少绕两条街。他催马拐进去,看见桥头横着一辆货车。
车上垒着柴捆,两个穿短褐的人站在旁边。
“让一让!”前面的番役扬声,“官差过路!”
其中一人擡起头。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车轮下。
轮子没有陷进泥里,车轴也好好的。右轮前后各塞着一块木楔,把车卡得纹丝不动。
那人右手伸进柴捆。
“伏下!”
谢临渊扯住缰绳,身体已经贴向马颈。
弦响。
前头的马猛地扬起,叫声堵在喉间。马上的番役栽下来,左肩撞地,半截箭杆挂在衣袖外。
第二支箭擦过谢临渊的耳侧,钉进身后的墙。
他来不及看伤者,先将右脚脱出马镫,翻下马背。落地时膝头一软,下腹那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周百户揪住他的后领,把人带进米铺门边。
“进去!”
铺门紧闭,门洞只容得下两三个人。谢临渊反手抓住周百户的胳膊。
“把人拖过来。”
倒地的番役还在爬。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右手抠着砖缝,伤马踢蹬的后蹄几次擦过他的脸。
谢临渊探出身,抓住那人的腰带。
一支箭落在手边。
砖屑崩上手背,他没有松,借着后头两人的力,将伤者拖过门槛。伤者的靴子掉了一只,血顺着空荡的袖管往下淌。
对面茶棚上方,有扇窗开了。
窗后的人举起弩。
“上头!”
周百户将谢临渊按到门柱后,弩矢砸进木头,尾羽还在颤。
桥头的三个人已经拔出刀。后路也有两个人靠上来,其中一个握着短斧,沿街踢开碍脚的竹筐。
谢临渊伏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领口上。
刚才拐进来时,茶棚没有客,米铺没开门。两头的巷子都静着。他只顾着赶回去,直到看见车轮下的木楔,才觉出不对。
周百户抽刀迎住扑来的斧头。
铁刃撞在一处,震得门板发响。
“往里撞门!”周百户喊。
年轻番役拿肩撞了一下。里面上着粗闩,门只晃了晃。
谢临渊看向桥头。
货车旁的弩手没有上前。他半跪在柴捆后,把弩托在车板上,正等门洞里有人露头。
对面楼上那支刚射完,桥头这支便擡了起来。
两个人轮着射。
谢临渊伸手摸向腰间。刀还在,刀柄被外袍压住。他扯开衣襟,刚握住柄,周百户便被逼退了半步。
另一个刀手从斧手身后挤进来,刀尖直奔他腹下。
地方太窄,退一步就是伤者。
谢临渊侧过腰,左手压住对方持刀的腕子。
刃口割开掌缘。
疼意窜上手肘,他抓得更紧,右手拔刀。刀身没能全出鞘,撞在门柱上,卡了一瞬。
那人咧开嘴,膝盖已经顶过来。
谢临渊松开刀鞘,把右肩整个压进对方怀里。那一记膝撞擦着胯侧过去,伤处却仍被扯开了。他牙关咬得发响,刀终于抽出,贴着两人之间的窄隙送了进去。
对方的肘弯压在他肩上,力气还很大。
他拔不出刀。
热血淌进手指间,谢临渊抵住那人的胸口,又往前送了半寸。压着他的胳膊这才坠下来。
尸身倒在门槛外。
谢临渊扶住门框,吞下涌到舌根的一口酸水。
“谢大人!”
“别扶我,守住他。”
他指向地上的伤者。
周百户横刀挡住第二次劈下来的斧头,袖口被划开,手臂上立刻见了血。
再耗下去,门洞里的人会被一个个堵死。
谢临渊看见自己的马。
马被缰绳绊在米铺旁的木桩上,鼻孔喷着白气,前蹄不停刨地。周百户的马就在旁边,鞍侧挂着一张弓。
“你的弓。”
周百户没能回头。
年轻番役听见了,伏低身子摸过去,割断系带,把弓连箭袋一起拽进门洞。
谢临渊接过来。
弓比他从前用的轻。握柄上缠着旧布,布边已经磨起毛。他把血手在袍角上蹭过,抽出一支箭。
对面窗里的人又露了半张脸。
谢临渊擡弓。
弦只拉开一半,下腹便像被什幺兜住,狠狠向外拽。他手肘一沉,箭头碰到了门框。
净身以后,他连提一桶水都不敢使足力。
这一张弓拉开,伤处会怎样,他不知道。
窗后的弩口压了下来。
谢临渊将左脚往外挪了一点,鞋底抵住门槛,肩放低。
从前练射,父亲总嫌他急。箭还没搭稳,腰已经先绷上了,射完十支,肩背硬得擡不起手。
那时父亲敲过他的后肘。
力在这里,别浑身较劲。
他吐出半口气,右肘向后送。
弓弦贴到唇边。
楼上的弩响了。
谢临渊向门柱后一收,箭擦着外袍过去。他随即探身,手指松开。
窗里的人仰了一下。
弩先掉下来,砸断了茶棚的一根竹竿。人挂在窗沿上,右手还在抓,抓了两回,才滑下去。
谢临渊垂下弓。
腹下有温热的东西渗出来。
他把第二支箭扣在指间,没有低头。
桥头的弩手立刻转了弩口。
“低头!”
年轻番役缩回门内。弩矢扎进他方才扶过的位置,削掉了一片木头。
谢临渊看着那人缩回柴捆后,摸向腰间的箭囊。
可以动了。
“周百户。”
周百户一刀逼退斧手,背贴门柱喘气。
“你说。”
“等会儿我喊往西,你带他逼过去。”谢临渊朝年轻番役点了一下,“只逼两步。看见我的马动,就掉头往桥上走。”
周百户瞥了眼横着的货车。
“车过不去。”
“南边的车辕矮。能过一匹马。”
“你这伤——”
“你把人带出来。”
谢临渊将箭递到左手,弓与缰绳攥在一处,右手扶住鞍桥。
踩镫时,那条腿抖了一下。
周百户伸手托了他一把。
这回他没躲,借着那股力跨上马,立刻俯身。衣料下的血贴着腿根往下走,他不敢坐实,只能把重量压在两边马镫上。
弩手还没擡头。
谢临渊看了周百户一眼,扬声道:
“往西撤!”
周百户带着年轻番役冲出去。
守后路的斧手急忙横过斧柄。两边兵刃一碰,桥头的三个刀手也跟着追来,想从后面咬住他们。
谢临渊等的就是这几步。
他双腿一夹,马贴着铺面冲了出去。
车后的弩手起身,弩口刚擡起来,前面便横过一个同伙的肩。他侧挪半步,想让开人。
马蹄已经踏进街心。
谢临渊擡起弓。
迎面的风刮进眼里,泪水逼出来,柴捆和人影都晃了一下。他没有勒马,膝盖贴住鞍翼,上身顺着马背起伏的势头稳住。
距离已经很近。
那人把弩转过来。
谢临渊松弦。
箭扎进胸口,弩矢却也射了出来,从他右臂下穿过,割开一长条袍料。
他来不及看人倒没倒,左手送缰。
马跃过横出的车辕。
落地的一震几乎把他从鞍上掀下去。他眼前全是白点,右脚滑出了马镫,身体向外偏。
桥头有人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衣摆。
谢临渊被扯得半伏在马侧,肩膀撞上鞍桥。那人举刀往他腿上砍,他抽不出腰刀,便攥住鞍后的短马鞭,连着铜柄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额角。
对方没松手。
谢临渊又砸了一下。
那只手脱开了。他把身体拖回鞍上,听见刀刃刮过桥栏,尖利得牙根发酸。
身后传来周百户的喊声。
“上马!走!”
另一名番役已经把伤者托上马背,自己跟着翻上去,一手兜住伤者腰腹,一手拽缰。马冲向桥头,前蹄踩上散落的柴枝,打了个滑。
谢临渊拨转马头。
持斧的人追到货车旁,伸手抓住那名番役垂落的腿。
周百户隔着一辆车,刀够不着。
谢临渊取箭时,指尖滑了一下。
箭落在大腿上,他用掌根压住,重新拿起。掌缘的血已经把箭尾染湿,他不得不用拇指顶住缺口,才扣上弦。
斧手擡起头。
谢临渊没有再等弓拉满。
十来步,够了。
箭射进斧手肩胸之间,那人往后栽,带倒了两捆柴。驮着伤者的马终于踏上桥面。
周百户最后退过来,脸上溅着血。
谢临渊握着弓,仍朝着街口。
余下的人没有再追。
其中一个弯腰去拖中箭的弩手,被旁边的人拽住,两人很快退进茶棚后的巷子。脚步声杂乱,夹着一声压低的骂。
周百户要追。
“回来!”
谢临渊喉咙疼得厉害,这一声几乎喊破。
“孙六还在牢里。”
周百户停住了。
河沿上只剩伤马的挣扎声。谢临渊往来路看了一眼,方才跌落在地的那只靴子还在,靴口朝着他们。
不能为这几个人再折回去。
他转向年轻番役。
“你先走。到诏狱,拿周百户的腰牌守住孙六。谁来提,都让他等我们。”
周百户扯下腰牌,抛过去。
那人接稳了,双腿一夹,纵马出了桥头。
谢临渊把弓挂回鞍侧,手指试了两次,才松开弓把。
周百户看见他袍子上的血。
“找个地方,我给你扎一下。”
“先把他的肩勒住。”
伤者伏在同伴怀里,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周百户撕下里衣,绕过他的腋下,用力扎紧。伤者疼得醒过来,含混叫了一声,手往肩头摸。
“别碰。”谢临渊道,“到了便有人给你治。”
那人听见声音,睁眼找他。
谢临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膝盖。
“坐稳。”
周百户将余下的布条递给他。
谢临渊背过身,把布塞进衣下。手碰到湿透的旧布,指尖停了停,随后压紧,重新收住腰带。
疼得呼吸断了一截。
他扶着鞍头,等气续上来,才直起身。
周百户没有催。
“你以前在哪儿练的弓?”
“家里。”
谢临渊看了眼指节。
拉弦的三根手指还弯着,一时伸不开。他用另一只手将它们掰直,重新握住缰绳。
“小时候贪玩,父亲拿箭靶堵着院门。射不中,不许出去。”
周百户抹了一把脸,没再问。
谢临渊催马往前。
他还记得那扇院门。春日里门外有人喊他,马都牵好了,父亲却站在廊下,指着靶心,让他把最后三箭射完。
那天他嫌父亲管得太多。
如今桥上风大,左手的血凉透了,他握缰时却没有再抖。
诏狱外的灯已经点起来。
先行的年轻番役站在门边,见他们回来,跑下石阶。
“人呢?”谢临渊问。
“还在。属下拿牌拦住了。”
谢临渊胸口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把伤者交给门前接应的狱卒,催人去叫医士,再回过头。
年轻番役没有让开,目光朝门内一转。
“可提人的也没走。”
石阶内侧停着一顶暖轿。
轿旁站着四个人,腰间佩刀,身上穿的不是诏狱役服。有人掀开帘子,一只穿皂靴的脚落在轿杠旁,靴边干净,没有沾雪泥。
谢临渊下马时险些跪下。
周百户扶住他胳膊。他站稳,擡头看过去。
从轿里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领口嵌着一圈深色皮毛。他先看周百户,再看谢临渊,目光在那片染血的衣摆上停了一下。
“总算回来了。”
谢临渊的手指收紧。
查抄谢家的那夜,这个人站在廊下。
父亲的私印被捡起来,连同私契装进匣中,封纸贴好,便交到了他手里。
谢临渊记得他的左手。
虎口缺了一块肉,接匣子时,拇指只能斜扣在匣边。
眼前这只手正托着一面牌子。
“奉旨提孙六入宫问话。”内侍把牌子往前送了送,“你的人不认牌,非要等你回来。如今你到了,让路吧。”
谢临渊看清了牌面。
内廷的牌。
今早孙六的名字,写在押送封匣入内廷的那一栏。
河沿上两张弩,一辆堵桥的车,刚好拦住了他回来的路。
他将这几件事在心里挨着放过,擡脚上了一级石阶。
周百户还扶着他。
“谢临渊。”内侍的声音沉了下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
谢临渊伸手,按住周百户准备去接牌的手腕。
门前的人都看着他。
伤处有血往下淌,顺着靴筒内侧,积在脚跟。他站着没动,目光从那只残缺的左手移到内侍脸上。
“奉旨提人,该有旨意。”
内侍托牌的手停住。
谢临渊把腰刀连鞘解下,交给周百户,又拢好敞开的衣襟。
“请公公宣旨。”
那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暖轿的帘子动了一下。
里面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