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成第二次说到灯台时,谢临渊打断了他。
“灯是谁端来的?”
“粮号管灯油的老头。”
“名字。”
“邵平。前头报过的。”
谢临渊翻回口供,找到那个名字。
曹成舔了舔嘴唇,又道:“来的那个人认得他,叫他邵书办。我还笑过一句,说他藏着本事,倒在我这里挣添灯油的钱。”
“邵平怎幺答的?”
“他说早不当差了,混口饭吃。”
谢临渊在名字旁画了一道。
“他看见盖印没有?”
“灯就是他扶着的。”
曹成说完,往两张票签上瞥了一眼。
谢临渊将纸翻扣过去。
“那晚的灯亮不亮?”
“还行。”
“你能看清印上的字?”
曹成张了张嘴。
谢临渊等着。
“……不能。”曹成垂下头,“我只知道得有那一下。拿回来也没细辨过。”
所以,曹成见过有人盖印,却不能证明眼前这两枚朱印就是当晚盖下的。
谢临渊让书吏补上这句,重新落供。
至少不用再绕着六月的那一晚问了。票签可能被人动过,得先找到认得盖印人的邵平。
周百户俯身看了一眼口供。
“早上去粮号拿人,他不在。账房说这人腿不好,入冬便回京歇着了。”
“住哪里?”
曹成报了个巷名。
“北槐巷,卖炭那家的后院。我让人去那里送过工钱。”
谢临渊抽出一张空纸,写下地址,交给门外的番役。
“先去守着,别让人走。见着邵平,护住他。我随后到。”
他又叫住另一个人。
“去催查抄谢府的经手名册。拿到后,直接送去北槐巷。”
他说到“谢府”二字,曹成擡起头。
谢临渊已经将原票装进纸袋,亲手封了。
北槐巷窄,马进不去。
谢临渊在巷口下马,看见先来的番役正站在炭铺后门。
“人找到了。”
他脚下一快。
“在哪?”
“里头那间。门插着,叫了一声,听见有人应,后头便没动静了。”
谢临渊越过他,看向门下。
有水。
一道湿痕从门缝里淌出来,贴着砖缝,积在门槛低处。
“你来以前,可有人进去过?”
番役还没答,炭铺掌柜先开了口。
“有两个。说找他问旧账,穿得齐整,我当是衙门的人……”
“什幺时候走的?”
“不曾见出来。”
谢临渊转头。
“守后门。”
周百户已一脚踹向房门。门闩撞裂,碎木落地,谢临渊闻到一股混在炭气里的血腥味。
桌上的水壶倒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地上,背抵床沿,身下压着半截断绳。他听见动静,眼珠转向门口,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谢临渊蹲到他身旁。
“邵平?”
那人点头,手从腹前擡起,想抓他的袖子。
衣襟下露出一片深色,血已经浸透棉絮。
“叫郎中。”
谢临渊接住那只手,用帕子压住他腹前的伤处。
邵平倒抽一口气,肩膀向上耸。
“别搬他。”谢临渊对番役道,“拿干净布来。”
周百户翻过后窗。外头传来落地声,接着是几句短促的喝问。
邵平听见声音,手指收紧了。
“不是我……”
谢临渊凑近。
“什幺不是你?”
“匣子……我没碰匣子。”
谢临渊压着伤口的手没有松。
“什幺匣子?”
邵平嘴唇翕动,气从齿缝里漏出来。他试着擡头,后脑抵住床沿,又滑了下去。
谢临渊伸手托了一把。
“你先别急着说。郎中就来。”
“谢家的。”
那只抓着袖口的手,用力扯了他一下。
“我只抄册……他们问匣子,我没碰……”
谢临渊喉咙一紧。
“谁问的?”
邵平望向窗户。
谢临渊跟着看了一眼。窗闩搁在桌上,窗框内沿有半只湿鞋印。
他收回目光。
“方才那两个人?”
邵平没有点头。
他的嘴张着,胸口却迟迟没有再起伏。谢临渊俯低身,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又等了一息,什幺也没等到。
“邵平。”
他叫了一声。
袖口上的手松开了。
谢临渊仍托着他的后脑。掌心里有几根干硬的白发,邵平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眼睛还朝着后窗。
郎中提着药箱冲进门,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临渊给他让出地方。
那人按了颈侧,又翻开眼皮,俯身听了听,最后去掀染血的棉衣。
谢临渊看着他的手。
“如何?”
郎中没有答,拿过旁边的旧被,盖到邵平肩上。
“已经没了。”
谢临渊蹲在那里,腿上旧伤一阵阵发紧。
方才那只手还有力气扯住他。
他松开被血黏住的帕子,将邵平的头靠稳,才扶着床沿站起来。
旁边的番役低声道:“属下该早些破门。”
谢临渊望向他。
“你听见他应的是什幺?”
番役嘴唇发白。
“没听清,像是……应了一声。”
“隔了多久?”
“属下再叫,他就不出声了。大人来时,我正要去问掌柜,有没有旁的门。”
谢临渊闭了闭眼,指尖还沾着血。
“原样记。谁先到的,何时叫门,听见什幺,都记下来。”
他睁开眼。
“以后这种时候,不必等我。”
后窗通着一条运炭的小道。
周百户回来时,靴上沾了黑泥。
“外头接着三条巷子,没追上。留人查了。”
谢临渊点头,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箱柜全开着,几件衣服被踩在地上,装针线的小竹筒滚到床脚。
墙边的炭盆里有纸灰。
谢临渊拿火钳拨开上层,底下压着一块未烧透的硬纸。只剩“收讫”二字,旁边半枚手印,辨不出是什幺凭据。
他没有再翻动,让人连盆端走。
周百户望着邵平的尸身。
“也是为了粮票?”
谢临渊看向床边那截绳子。
邵平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勒进肉里的红痕。绳子是被割断的,断口散在右手旁。
“他没提粮。”
谢临渊道。
“他以为我也是来问匣子的。”
周百户转过脸。
谢临渊用干净布擦手。血钻进指甲里,擦不掉。
“他说,谢家的匣子。他只负责抄册。”
外头响起脚步声。
取名册的番役到了,怀里捂着一个油纸封。谢临渊接过来,放在桌上拆开。
里头是查抄谢府时,经手收物、验封、押送各人的登记。
第一张,他就认出了父亲书房的字号。
第二张列着私契、书信与印章。
再往后,是经手的人。
谢临渊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邵平,掌册。
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陈世恩,监封。
他把那一行从头读到尾,又翻回前一页,核对日期。
周百户也看见了。
“陈世恩?”
谢临渊想起漕粮案卷里那份验尸记录。
那个先于赵粮官认罪、死在诏狱里的押运官,就叫陈世恩。
曹成说过,陈世恩死后,冯管事才找他补写欠据,想将死因落在惧罪自尽上。
谢临渊把两个人的名字压在掌下。
一个替谢家封过匣。
一个记过匣里的东西。
陈世恩死了,邵平也死了。
他方才赶来问的是六月的粮票,邵平临死前急着辩解的,却是谢家被抄的那一夜。
“还有几个?”他问。
番役道:“册上这一处,一共四人。属下顺着问了,其中擡匣子的郑禄,役籍上销了名。”
“为什幺?”
“死了。说是九日前失足坠井。”
谢临渊擡头。
“谁说的?”
“户部值房给的回话。具体情形,尚未查。”
“去查。”
谢临渊将名册交给书吏,让他抄出郑禄的姓名、住址和当差处。
“尸首埋在哪里,谁验的,谁报的死,都问清楚。别只带回‘失足’两个字。”
番役领命出去。
周百户往桌边靠近一步,声音压了下来。
“三个人,都经手过那只匣子。”
谢临渊没有接话。
他看着邵平露在被外的手。指腹沾着旧墨,右腕勒伤处破了皮,棉袄袖子磨得发亮。
那两个人进屋以后,先绑住了他。
问了匣子。
翻了柜子,烧了纸。
直到听见有人叫门,这间屋里才再没有回答。
谢临渊捏紧了手里的布。
他此前以为,有人偷用谢家的印,给漕粮案补上一层罪证。如今看来,补票的人还在找东西,也在找当年看过那些东西的人。
谢家已经被抄了。
这些人却仍不肯停手。
他低头,把名册翻到最后。
“剩下一个是谁?”
周百户伸手来扶卷起的纸边。
谢临渊先看见了役牌号。
丙字十七。
他今早见过。
那块牌子从送饭狱卒腰间卸下,被周百户扔到审讯桌上,正面朝着他。
他的目光移到役牌号前面。
押送封匣入内廷——孙六。
周百户的手停住了。
谢临渊将名册合拢,拿起外袍。
“留人守住这里,谁来领尸,都先扣下。”
他跨过门槛,朝巷口走。
“备马,回诏狱。”
那只送进宫的封匣,还剩最后一个经手人。
人是他亲自抓住的。
如今正关在能让陈世恩“自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