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拜师后的第七日。
谢临渊接到了他进西厂后的第一桩案子。
漕粮案。
不算大。
甚至在西厂里算不得什幺要案。
江南运往京城的三批漕粮,到了通州粮仓后,足足少了三千四百石。
户部报上来的说法是——
途中遇雨。
粮袋受潮。
又有几艘船撞坏了船舷,部分粮食落水。
折损虽然大了些,却也并非没有先例。
户部已经抓了两个押运粮官。
一个自尽。
一个认罪。
案子眼看就要结了。
偏偏魏庭舟把卷宗扔到了谢临渊面前。
“看看。”
谢临渊低头。
“让我查?”
魏庭舟坐在上首喝茶。
“不是。”
“让你学。”
旁边几个西厂老人听见这话,都笑了。
其中一个姓周的百户抱着刀,道:
“督主,这种案子有什幺可学的?”
“人都认罪了。”
“拉出去砍了便是。”
魏庭舟没说话。
只看谢临渊。
谢临渊翻开卷宗。
第一页。
粮数。
船数。
押运官。
通州粮仓的验收记录。
第二页。
是几名船工的口供。
第三页。
天气与航程。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得很慢。
旁边的人等得不耐烦。
周百户催道:
“看出什幺没有?”
谢临渊没擡头。
“没有。”
周百户笑了一声。
“我就说。”
“这种案子还用查?”
“认罪的押运官自己都说了,是他监管不严——”
“他说谎。”
谢临渊忽然开口。
屋里瞬间静了。
周百户脸色一僵。
“你说什幺?”
谢临渊把一页供词抽出来。
“他说第三批粮船在六月十七日夜里遇大雨。”
“八艘船受潮。”
“其中两艘船舷破损,粮袋落水。”
“所以损失最重。”
“对。”
周百户道。
“天气档里也写了,当夜有雨。”
谢临渊擡眼。
“谁说下雨就一定会湿粮?”
“船舱呢?”
“防水油布呢?”
“护粮的蓑棚呢?”
周百户皱眉。
“你的意思是……”
谢临渊没回答。
继续翻。
“这批粮从淮安起运。”
“按往年规矩,漕船每船装粮四百到四百五十石。”
“这次一共二十六艘船。”
“损耗三千四百石。”
他擡头。
“相当于丢了近八艘船的粮。”
屋里没人说话。
谢临渊继续道:
“卷宗上却说。”
“只有两艘船舷破损。”
“其余只是受潮。”
“受潮的粮。”
“为什幺连一粒都没入仓?”
周百户愣住。
魏庭舟终于擡了下眼。
谢临渊已经翻到了最后。
“还有。”
“验粮官记录。”
“第三批粮到通州时。”
“粮袋外层潮湿,内层却干。”
“这说明什幺?”
周百户下意识道:
“说明雨没下透?”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说明粮袋是后来淋湿的。”
一句话。
屋里彻底安静。
魏庭舟把茶盏放下。
“继续。”
谢临渊走到案桌前。
把几张纸并在一起。
“如果真是途中受潮。”
“雨水会从外往里渗。”
“越靠近船舱底部,越湿。”
“可验粮记录里写的是。”
“袋面有水痕。”
“袋底没有。”
“说明这些粮袋根本没在船舱里淋过长时间。”
“更像是到了某处以后,故意浇湿。”
周百户脸色变了。
“那三千多石粮……”
“被换走了。”
谢临渊道。
魏庭舟笑了一下。
“去哪了?”
谢临渊没急着回答。
他重新翻开船单。
每艘船都有编号。
载重。
船主姓名。
还有沿途停靠的码头。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点在一个地方。
“宿迁。”
魏庭舟眯了眯眼。
“为什幺?”
“这批船从淮安到通州。”
“一共停靠六次。”
“只有宿迁那次停了两日。”
“理由是逆风。”
“可天气档上。”
“那两日风向是东南。”
“对北上的漕船不算逆风。”
周百户立刻低头去看。
果然。
谢临渊又道:
“而且从宿迁离开后。”
“其中七艘船的吃水线变浅。”
“巡河衙门有记录。”
周百户一愣。
“吃水线?”
“船轻了。”
谢临渊淡淡道。
“粮少了。”
魏庭舟终于笑出声。
“好。”
只一个字。
可屋里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完全不同。
没人再笑谢临渊。
一个刚进西厂没多久的年轻内侍。
甚至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
只靠几本卷宗。
便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的“受潮损耗”里,硬生生找出了一个偷粮的口子。
周百户却还有些不服。
“就算粮是在宿迁没的。”
“也未必是有人偷。”
“说不定是临时卸货……”
“漕粮。”
谢临渊看他。
“谁敢私自卸?”
周百户噎住。
“若没人撑腰。”
“船工敢吗?”
谢临渊问。
“押运官敢吗?”
“沿途巡河衙门敢装没看见?”
三句话。
一个比一个重。
魏庭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你的意思是。”
“不是小案。”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从一开始就不是。”
——
当天下午。
魏庭舟让谢临渊跟着周百户去审人。
先审活着的那个押运粮官。
姓赵。
四十多岁。
进诏狱三天。
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
周百户一进去。
直接让人把鞭子拿来。
“说!”
“三千四百石粮去哪了!”
赵大人趴在地上。
“下官不知道……”
“还嘴硬!”
周百户擡手便要打。
“等一下。”
谢临渊忽然开口。
周百户不耐烦。
“你又怎幺了?”
谢临渊走过去。
蹲在赵大人面前。
没有问粮。
只问了一句:
“你六月十九日到过徐州没有?”
赵大人一愣。
“到……到过。”
“住哪里?”
“驿馆。”
“哪个驿馆?”
赵大人嘴唇动了一下。
“城南……”
谢临渊看着他。
“你撒谎。”
赵大人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
谢临渊站起来。
“你根本没去徐州。”
“你六月十九日在宿迁。”
“二十日才离开。”
“可你的行程记录却写你十九日晚已经到徐州。”
赵大人死死盯着他。
谢临渊继续道:
“有人替你改了路引。”
“也替你改了船期。”
“因为那一天。”
“你们在宿迁卸粮。”
赵大人脸色已经白了。
周百户看得发愣。
他审了半天。
鞭子打了几十下。
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谢临渊进来不到片刻。
人已经慌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赵大人咬牙。
谢临渊却不急。
“没关系。”
“你不说。”
“我替你说。”
他走到桌边。
拿起一张名单。
“你母亲六十七岁。”
“妻子赵陈氏。”
“一儿一女。”
“儿子今年十四。”
赵大人猛地擡头。
“你要做什幺!”
“别急。”
谢临渊语气很淡。
“我没说动他们。”
“我只是奇怪。”
“你一个正六品押粮官。”
“年俸不过百石。”
“你儿子去年却在京城买了一处价值三千两的宅子。”
赵大人额头冒出冷汗。
“是岳家给的。”
“你岳父十年前就死了。”
谢临渊道。
“死前欠着两百两外债。”
“哪里来的三千两?”
赵大人嘴唇开始发抖。
谢临渊把名单放下。
“你认的罪是监管不严。”
“最多一死。”
“可若是盗卖漕粮。”
“勾结地方官。”
“那便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了。”
赵大人终于怕了。
“我没有盗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他们逼我的!”
周百户眼睛一亮。
谢临渊却依旧平静。
“谁?”
赵大人喘着气。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每次都是有人拿户部的票签过来。”
“让我在宿迁停船。”
“粮卸走以后,会有人补上次粮和沙袋。”
“只要重量差不多。”
“到了通州,再做成受潮损耗。”
谢临渊问:
“做了几次?”
赵大人闭上眼。
“五年。”
周百户倒吸一口冷气。
五年。
若每年都这样。
那就不是三千石。
而是几万石。
甚至更多。
谢临渊又问:
“粮去哪?”
赵大人摇头。
“真不知道。”
“只知道卸粮的人都来自同一个粮号。”
“叫什幺?”
“瑞丰。”
——
从诏狱出来。
周百户半天没说话。
走出很远。
他才憋出一句:
“你怎幺知道他儿子买了宅子?”
谢临渊脚步没停。
“卷宗里有。”
周百户愣住。
“哪一页?”
“附件第十七页。”
“家产登记。”
周百户:“……”
他压根没看。
准确来说。
西厂里大多数人办案。
先看供词。
再看人犯。
不认?
打。
还不认?
继续打。
总能打到认。
可谢临渊不一样。
他先看账。
看路。
看天气。
看船。
甚至连一条不该变浅的吃水线都没有放过。
周百户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他。
“你以前办过案?”
“没有。”
“那你怎幺会这些?”
谢临渊淡淡道:
“我父亲管过粮道。”
“小时候看过账册。”
周百户一怔。
这才想起来。
谢家没倒以前。
谢临渊并不只是一个靠家世横行京城的公子哥。
他十七岁入御前。
十八岁跟军出征。
谢家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
他都学过。
只是从前没人觉得那些本事会用在西厂。
如今看来。
不是不会。
只是以前不屑。
——
瑞丰粮号当夜被查封。
账房没来得及烧完账本。
西厂的人抢出半箱残账。
谢临渊坐在灯下。
一页页拼。
别人看得眼睛发疼。
他却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日。
一张完整的粮路图被摆在魏庭舟桌上。
淮安。
宿迁。
徐州。
通州。
每个码头。
哪一次卸粮。
哪个粮号接手。
银子最后流向哪里。
全被谢临渊串了起来。
最后的银子。
进了户部右侍郎的小舅子名下。
案子查到这里。
已经不是漕粮损耗。
而是户部官员侵吞漕粮。
牵涉地方官吏二十余人。
魏庭舟看完。
许久没说话。
谢临渊站在下首。
脸上没有得色。
像只是做了一件普通的事。
魏庭舟忽然问:
“你知道为什幺我把这案子给你吗?”
谢临渊摇头。
魏庭舟道: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它已经结了。”
“人犯认罪。”
“账目对得上。”
“户部也愿意赔粮。”
“一个死了。”
“一个等着砍头。”
“谁都觉得没有再查的必要。”
他看着谢临渊。
“可西厂若只会抓别人送到嘴边的人。”
“那跟刑部有什幺区别?”
谢临渊没有说话。
魏庭舟把那张粮路图推回去。
“记住。”
“刀只能杀人。”
“脑子才能让别人替你杀人。”
谢临渊垂眸。
“记住了。”
魏庭舟看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从今日起。”
“漕粮案交给你。”
旁边几个人全愣了。
周百户更是脱口而出:
“督主,他才进西厂多久?”
魏庭舟擡眼。
“怎幺?”
“你不服?”
周百户顿时不敢说话。
魏庭舟重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
“别让我看走眼。”
谢临渊接过卷宗。
“是。”
——
傍晚。
他从西厂出来时。
外头又开始落雪。
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帘子掀开。
沈昭宁探出脸。
“谢临渊。”
他脚步顿住。
“你怎幺来了?”
“师父让我来抓药。”
她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顺路等你。”
谢临渊走过去。
沈昭宁看见他怀里的卷宗。
“你今天办案了?”
“嗯。”
“难吗?”
谢临渊想了想。
“还行。”
沈昭宁忍不住笑。
她前世听过无数关于谢临渊的传闻。
说他心狠。
说他杀人不眨眼。
说他靠着魏庭舟一路往上爬。
可直到这一世。
她才真正看见。
这个男人后来能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
从来不只是因为够狠。
他记性好。
能看账。
能识人。
在所有人都盯着“谁有罪”的时候。
他会先问一句——
哪里不对?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些骄傲。
她隔着车窗看他。
“谢临渊。”
“嗯?”
“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谢临渊看她一眼。
“怎幺突然拍马屁?”
“我认真的。”
她笑。
“很厉害很厉害。”
厉害到有一天。
满朝文武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害怕。
厉害到所有人都说他走到那个位置,是因为心狠手辣。
可沈昭宁现在知道了。
不是。
谢临渊能成为后来的九千岁。
不是运气。
也不是单靠一把刀。
而是因为——
他本来就有站到高处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