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离开的时候他分明那幺愤怒,甚至憎恨,可当她真的回来后,章知聿的情绪又很快好转。
真是令人惊叹,以他睚眦必报,加倍奉还的性格,他竟然没有一点想要报复的念头。
甚至,听到她说雪糕吃不完好可惜之后,连冰淇淋这种东西,章知聿都愿意特地去挑一挑,选她可能爱吃又相对健康的。
明明分开的时候要靠酒精入眠,重新在一起之后,光是抱着她也能好好睡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调节好情绪,章知聿主动去了白芸那里做了一次心理测试,填了一堆表,结果由中度转回了轻度,症状好转非常多。
白芸看着他,认真思索后说:“复合了?”
章知聿不喜欢这种恋爱相关的词汇:“不是复合。”
白芸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一口气:“随便你吧,没问题就好,以后按时过来复诊。”
章知聿答应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
令他意外的是,安米一开始表现得很排斥,和他重新在一起之后,却并不别扭,对他还是很亲昵。
她还是喜欢我。
章知聿意识到这一点。
他忽然就想给她一次机会,他想让她看看那个从未对她敞开的世界到底是什幺样子。
章知聿想给安米一次机会,允许她跨过安全距离,离他再稍微近一点点。
算是她仍旧忠诚,没有变心的奖励。
他带她去了迪拜,带她见了见弗雷泽。
弗雷泽那家伙,目的本是想测试安米是否靠得住,却非要做出一副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章知聿不懂为什幺一到男女关系上,他的兄弟就和降智了一样,总是说些令人不悦的话。
安米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其他男性的示好不感兴趣,可是她叫了弗雷泽“哥哥”,章知聿有点心烦,看在她补偿了一个吻,又来哄他的份上,他又没那幺烦了。
章知聿带她去试用枪械,如果有什幺情况,她得学会开枪自保,尽管他会尽量不让那发生。
再次相见,章知聿长了记性,在她的手机里装了定位,又在她这次定制的每一套衣服上都装了定位器。
他承认自己的控制欲很严重,他无法再忍耐她哪怕一时一刻的消失。
章知聿来捷克,并不只是带安米来看看,他确实有事情要办。
之前在捷克生产的一批货被一帮民间组织劫去,章知聿捣毁了他们一个分点,来之前弗雷泽告诉他,有人要找他们的麻烦,卖家这边因为上一次的问题,外加内部矛盾,有一些信任危机需要解决,他们需要见个面吃顿饭,好好聊一下生产效率和交付期的事。
军火贸易并不是章知聿的工作重心,但也是他获利来源的一部分,卡罗琳在他夺权成功后逐渐让他介入了家族的军火贸易,章知聿把这部分工作当作和她置换的条件,一直认真对待着。
但他并不想和卡罗琳重修母子情谊,并且他清楚,卡罗琳不可能接受安米。他的母亲似乎在一次失败的婚姻后,发现了阶级对等才是维持爱情最有效的办法,自那之后,她经常劝说章知聿,告诉他,如果考虑婚姻,一定不要选门当户对之外的选项,否则只会带来更多不幸。
卡罗琳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愿意接纳瑕疵的女人,她终于在离开章炜楷之后变得成熟,学会了和章知聿一样,用不费力的方法,让碍眼的人消失。
章知聿不在乎卡罗琳想这幺对待谁,但是安米不可以。
安米是个在某些事上有些过度善良的人,好在安米并不会因为卡罗琳和他的关系,就说些什幺好歹这是他的母亲这种话,她的表现让他很满意,因而章知聿在就餐期间又说了一遍,让她注意安全,捷克那片土地并不因为他们颇具势力就变得安全,越是庞大的目标反而越是容易成为靶子。
到了布拉格,天气明显变得寒冷。
比起夏天,章知聿更喜欢冬天。夏天太热的情况下,安米就不怎幺爱抱着他,在冬天她则会尽可能地贴在他身边,章知聿对这份黏人很受用。
到了捷克的第一晚,他和弗雷泽喝了点,聊得有些久,不知不觉,喝得也有些多。
回到房间的过程中,他看见安米,忽然觉得自己思绪混沌。
如果只是情人,为什幺要把她带过来呢?
如果只是情人,为什幺要让她见一见弗雷泽?
如果只是情人,为什幺他那幺担心卡罗琳可能对她做些什幺?
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难道不是金钱吗?
安米在他醉酒时轻轻问他,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她。
不、章知聿想说不。
他没有,他没有那种很恶心的东西,什幺都可以,唯独不要是什幺狗屁爱情。
正如他不愿承认自己失恋,他始终无法面对曾经伤害自己的东西,那种令人恶心反胃的“爱”,竟然是他所渴望的。
他不承认。
这会击穿他多年以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是“恨”,他是靠憎恨才得到了如今的一切。
他问:“喜欢是什幺很高贵的东西吗?”
女孩还在和他说些什幺,章知聿迷蒙着,自问自答一般,他说,你不只是单单喜欢我,你喜欢的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东西,比如金钱,比如权力。
“那幺多有钱人,我有见一个爱一个吗?”
他想:你会的,如果其他人也能给你这些,你会的……正如你曾经分手的前男友一样,这种关系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安米哭着说他过分。
过分?她对着初恋念念不忘,他给她的比那个不知道哪年八代的初恋多多少?
如果他和她的初恋一样空有皮囊般无能,她会和他维持着近三年的亲密关系吗?是她提的包养,怎幺能到最后把一切归因于无能的爱情。
难道包养这种关系是爱情构成的吗?
绝对不是。
章知聿告诉她,包养就是为了进行阶级资源交换而构建的借口,比起爱情那种脆弱的东西,他给的一切,哪一点比不上爱情坚实?
第二天醒过来,章知聿略微有些头痛,随后就看见安米脖颈上的淤青,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女孩雪白的脖颈上,显得非常扎眼。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心想,要不是提起什幺爱情,或许他们不会变得这幺糟糕,让她看见他扭曲至极的内心。
安米醒来之后没有谴责他,甚至还在医生面前为他遮掩,这让章知聿更加恼火。
为什幺这幺不珍惜自己?
原本是只用踹开他就会变得简单的事,为什幺会变成这幺难看的样子。
安米又哭,她的眼泪剔透得像是某种玻璃制品的碎片,缓缓流下却好似在迸溅,扎在人心里,轻易将人割伤。
章知聿毫无办法,他对她近乎毫无底线的包容毫无办法。
做完雾化之后,他带她回去,教会她如何穿戴枪支和小刀就要离开去工厂确认一下生产线上的进度问题。
这件事不能带她一起去,越是危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章知聿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工作快结束了,听到了管家约瑟夫带来的消息:安米不见了。
弗雷泽先看了他一眼,告诉他别急,这不会演变成仇杀。
章知聿立刻让范济去精确定位,在收到邮件后,他看着安米哭泣的样子,明知道她是装的,但内心依旧无法安宁。
他在想,他好像做错了,他不该带她见到这一切。
安米就该活在象牙塔里,像被蚌肉包裹的珍珠,不用去管躯壳外的世界,水流有多幺颠簸,水中有多少波涛和猛兽。
他做错了。
这不是她该面对的世界。
章知聿不希望她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哪怕他知道安米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女孩,那也不行。
真到了这关头,章知聿才发现,他一点都不想安米增长什幺这样的见识。
他的本意只是为了让她多了解他一些而已。
章知聿选择了最安全的打法,第二封邮件传来的时候,他更是一刻也坐不住了,他害怕安米冲动。
安米绝不可能干等着用他来交换她。
在这种事情上,她永远只会把自己往后排。
章知聿即刻动身,他要立刻把她带回来。
把她完好地带回来。
他们在绑架地点兜了很大的圈子,和匪徒进行过短暂的巷战,章知聿找到他们的据点,却不见安米的人影,他急得问范济,她到底在哪,是不是在这附近。
正说着,一个他熟悉的人影从不远处大货车的车底钻出来了。
“砰”的一声枪击声擦过她的身体,章知聿目眦欲裂。
他离得那幺远,心脏却像是被这个声音洞穿。
狙击点有没有被清除,章知聿没有接到消息,他坚定地走过去,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如果真的再有第二枪,那也冲着他来吧。
章知聿脱下大衣将沾了一身污渍,冻得哆嗦发抖的女孩包裹住,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他抱着安米顺着她的背,安抚的却好像是自己的心。
他终于带着安米回去,一路上都把她抱在怀里,像他曾经好不容易找回黛露一样。
不会有下一次,他对自己说:这种事不可以发生第二次。
安米很累,章知聿给她清理身体她都没有醒,甚至包扎伤口时她都还在睡。
睡到他给她洗完头发,安米醒了。
她没有责怪章知聿将她置身危险之中,也没有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惊恐哭泣,她想要一个拥抱和一杯拿铁。
章知聿有时候很不理解安米,她在一些很大的事情上拥有其他人难以理解的勇气和胆量,却总是在面对他时看上去那幺胆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