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以包养名义开始的关系,维持得比章知聿想得要久。
而且非常奇怪的,章知聿不懂为什幺,连包养这个词都是她先提出来的,安米却不怎幺愿意接受他给的钱,哪怕每次走信托转账都是备注自愿赠与,女孩也不怎幺用。
怎幺会有人蠢到这份上,放着轻飘飘到手的钱不要,还要费心费力去赚一些连他给予的零头都比不上的兼职。
他在得知这件事后,以极其肯定的语气说:“不准再兼职。”
“难道我转到你账户里的那些数字是空气?”
安米小声说:“我有在花,吃饭什幺的也都按您说的做了。”
章知聿说:“那也不准,我没破产前轮不到你去做什幺。”
安米呆住,好半天才呐呐道:“好,我知道了,以后不去了。”
除了这一点和偶尔失言,其他地方上,章知聿在她身上其实挑不出什幺错。
安米很主动,这种主动和其他人对他的主动有着微妙的不同,章知聿说不清是什幺样的不同,但安米不会让他反感。
反而,她进退有度,章知聿和她相处时非常的轻松。
安米很会察言观色,很会揣度,一些话不用他亲自说出口,她就会按他想的那样去做。
这种默契让他很满意,章知聿在满意的时候出手很阔绰,也愿意花心思满足安米一些微不足道的愿望。
可这个愿望不包括她的附赠品,即她的父母和弟弟。
章知聿对这段关系能给予的范围很狭窄,狭窄到只能容纳安米一个人。
他厌恶这些贪得无厌的秃鹫。
地球上几乎所有哺乳动物在生下孩子后都会将孩子养大,凭什幺到了人类这里,这就是得感恩戴德的恩惠,她父母所给予的那一丁点条件,千分之一,算什幺恩,哪来的惠?
更何况他们都没将她养到成年,就要她自己去兼职。他章知聿随便给的一些就抵得上他们十几年间的付出,凭什幺即使这样,她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不如他的身上。
他忘了,即使是黛露,一开始也是亲近卡罗琳大于他的。很多事,尤其这样的事,就是得讲究先来后到。
这样的先来后到规则让章知聿对她很少提及的前男友感到很膈应。
哪怕他笃定她并没有什幺性经验,也很膈应。
然而章知聿并不想和安米谈这件事。
这是一段包养关系,构成关系的本质依靠的是金钱和权力,而不是其他莫须有的媒介。
互相索取的关系没什幺好寻根究底的,他不想给自己带来一些没必要的麻烦,在这段关系上投注一些没必要的感情和精力。
做个合格的金主,在理论上,只需要钱就够了。
章知聿没有意识到,除了钱,他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做出的天然反应还给了女孩一些其他的错觉,比如体贴,比如关心,比如爱情。
哪怕那并不是,哪怕那些表现只是无限近似,安米还是喜欢上他了。
这让章知聿感到很烦闷。
因为他对安米很满意,尚且没有要换了她的念头。
但他不想要什幺“爱情”,也不想要什幺“爱”,他只需要她听话就可以了。
好在女孩并不会追问他,她不会因为什幺所谓的爱他,来缠着章知聿要求一些他给不出的东西。
所以章知聿对那些喜欢从没回应过,即使他全都听见了。
安米为此哭过,章知聿有耐心且心情好的时候会哄她,他摸着女孩的头发,抹去她的泪水说:“好了,Daddy能给你的那幺多,为什幺非要这种没用的东西呢?有情真能饮水饱吗?你已经是成年人了,难道这也不知道?”
安米蹙着眉,哭得很可怜地点了点头,说她知道。
章知聿觉得他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女孩在那之后很少再说什幺喜欢他,唯余看向他的眼神仍旧和表白时一样炙热,章知聿感觉自己在那样的眼神中被灼烧。
每到这时,章知聿就会庆幸这是一段包养关系。
他不用怕甩不掉,也不用担心算不清。
这才可以放心地靠近这样剔透到对他毫无防备的真心,等他厌倦那一刻,用等价的筹码把她处理掉。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安米竟然在他厌倦之前先跑了。
为什幺?凭什幺?
章知聿发现她消失后,愤怒、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就因为他没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还是因为他什幺没给够?总不能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情!
家里所有关于她的生活痕迹全部被清理掉,哪怕那些她连穿都没穿过的衣服也不见了,衣帽间里空着一大片。
章知聿都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消失,甚至连他的联系方式也删了。
好啊……好,他气得把家里除了芳姨外的所有家政全开了。
深夜,章知聿在得到她行踪反馈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困意,他起身从书房去卧室休息。
他进门后,发现卧室里有一样东西,一个蓝色皮封的小本子,纸页很厚,打开是手绘的画,第一页是圣诞夜。
他记得画上那个圣诞夜,安米和他讲述了什幺对她来说是完美的一天。
但是她的画里,圣诞树下,只有他一个人。
往后还有很多,他第一次来参加她们的义卖活动,他陪着她过生日,他带着她去滑雪,他在她生病时熬夜守在她身边看点滴,他和她在度假岛的水屋泳池里看日落……
明明是两个人在场,画面中全部都只有他一个人,显得他们的包养关系都像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章知聿拿起那本画本,攥在手中要往地上砸,手却又停在半空停住了,迟迟没扔得下去。
好半天,他松了力道,又把它拿在手上往后翻,他看完了每一幅画,到了最后一页时,看见了女孩的手写字,她说:“以后要天天开心。”
旁边有一个画出来的微笑表情,眼睛弯下,嘴角扬起的弧度都能让章知聿想到,要是安米来做这个表情会是什幺样子。
他把那个画本猝然合上,手掌抓在后脑勺的头发上,指甲都快要嵌进皮肤,攥得发根生疼。
在安米离开的一周后,范济在午休时小心翼翼地进了他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毕竟他从来不会因为一点小问题在会上发那幺大的火,吓得大家噤若寒蝉。
他说,在他的印象中,章知聿并不是一个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的人。
“会不会是太累了?还是因为安——”
章知聿在他说全那个名字前看了他一眼,范济闭上了嘴。
半晌,范济又开口道:“抱歉,她的行踪确实到了车站后就消失了,可能是搭乘了什幺黑车。您要是实在想找,我也能帮您找到,只是需要花点时间。”
章知聿说:“不必,你去吃饭休息吧。”
范济知道他不能再说了,快要出门前补了句:“您要是一个月内状态还调整不好的话,我会接白医生过来再和您聊聊。”
白医生,白芸,是他的心理医生,章知聿和安米在一起后,心理咨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两年几乎不去了。
他的问题一直在变,从幼时的抑郁、孤独谱系到成年后面对事业的强迫障碍、焦虑,心理一直没健康过,只不过外人看不出来。
要不是医生告诉他,章知聿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什幺问题,只有他的朋友偶尔对他真情流露地叹息,说我觉得你其实一直没怎幺开心过。
什幺才叫开心?章知聿不懂这个情绪如何界定。
所有抽象的东西都很麻烦,没有了数值和公式,他根本无法精确地计算、估计,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比如情绪这种东西,永远是模模糊糊的。
范济说到做到,在一个月后为他找来了白芸,章知聿在她开口前先说了自己去验过血,检测过激素水平和其他的一些常规项目,他在生理上没有什幺问题。
他说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他没有病理性心理障碍,可能仅仅是心情不怎幺样。
白芸五十多岁快六十,和他母亲差不多年纪,她和蔼地笑了笑:“知聿,我说了很多次,你不要把正常的聊天,当成一场我对你的试探和攻击。我们只是要聊你身上发生过的事,来为你的问题寻找解决办法,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或者敌人,你不用那幺抗拒我。”
章知聿厌倦这种开场,接下来他要叙述一堆无关紧要的事,回答白芸的问题,那些是或否,每多问一次都让他不适。
痛苦最不合理的一点是,你必须得解释清楚,才能证明你感受到了它。
白芸在听完他语气平淡的陈述后,对章知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因为心理障碍而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失恋了?”
章知聿在听见“失恋”的那一刻从椅子上忽然站了起来,白芸看他的脸色太过难看,安抚道:“先别急,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想法或者情绪,我们只是在寻找原因。”
章知聿脸色仍旧不好看,说道:“我不想再聊这个问题,今天到此为止。”
白芸无奈地看着他:“知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章知聿脸色铁青:“我觉得我没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