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给他股权,父亲之所以会同意,大概也是觉得这些与其成为她二嫁的嫁妆,不如留在自己儿子手里更安全。
公司现在在低端消费电子板块,同时承接控制板代工,代销低端PCB,章知聿戴着耳机浏览着网页上的全英的报告,看着手边加雄道尔的书,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刚跨入虚十八岁的年头,他打了个跨洋电话给母亲,对方接得比他想象得快,章知聿没和她寒暄,他说:“我要拿到他手里的股权,我需要你帮我,我要盘活这家公司。”
卡罗琳问:“你想要我怎幺做?”
章知聿说:“他签过对赌协议,没达标,现在投资机构要他回购股份,他没有这个能力,机构又急着变现,肯定愿意低价转让,我想让你用打折价把这笔回购债权买下来,交给我来对他施压。”
“然后,通过预付海外款项,订购你在海外公司的原材料,不用发货,这期间,我想想办法,让银行对他施压抽贷。”
“最后,通过SPV给他一根救命稻草,再换来15%的优先股。”
不到十分钟,他已经在电话中梳理好了怎幺掏空父亲和公司的办法。
卡罗琳略带遗憾地笑了一下,无奈地说:“果然,你还是更像他。”
章知聿皱着眉,他恶心这种判断。
卡罗琳接着说:“我会帮你的,但是这中间牵扯太多,靠我一个人不够,我会让其他人也给你帮忙,争取在五年内完成你的计划。”
五年……章知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需要我配合什幺及时告诉我,这件事……能快就快。”
机会不会等人,时代更不会。
章知聿成年后隐秘地介入公司事务,打着替父亲分忧的幌子,完全配合着卡罗琳,实施着他的计划。
这中间,公司被购买了公司股票的散户骂到盖楼千层,说这家烂公司迟早退市。
章知聿一手瞒天过海玩了五年,他二十三岁,回想着因酗酒思绪时常混沌的父亲,终于大权在握。
他抱着黛露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抚摸小狗的皮毛:“乖,以后白天不会再把你放在家里了,可以和哥哥留在这里,有我陪着你……”
黛露卧在他的腿面上,全然放松地休息。
正式接手了公司的章知聿非常忙碌,每天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要盘活一家公司,涉及到的内容非常繁杂,不是他有了权力就有用的。
章知聿每天跑工厂,关停亏损产线,处置闲置土地厂房,债务重组,裁撤低效业务。引入地方产业战略投资,定增补流,得先把ST的风险压下去。同时频繁出差,请客吃饭,跑关系,走人情,维稳供应商和政府关系。
借用母亲卡罗琳在海外生产制造军工产品的力量,买了一部分民间专利,从封测和无人机飞控模组做起,一步步搭建更完善的产业链。
这部分能完全搭好创造稳定利润,就花了他快三年,这才有余力去收购有资质的小芯片设计团队和传感器封装厂,定增募投车规产线,和高校实验室联手打造研发中心。
有了认证,往后的客户累积,在坚实的政府关系基础上,并不需要太困扰,而且卡罗琳的海外企业也可以作为民用订单给他支撑。
世界的未来在科技,章知聿对此很有把握。
又花了三年,公司的市值迈入千亿,高盛和大摩也进了季度十大流通股东,章知聿却高兴不起来。
黛露越来越吃不下东西了。
十九岁,对于小狗来说已经是长寿。
万物的寿命是不同的,松柏千年,蜉蝣弹指,他知道,可是章知聿不免为此难过。
预感黛露要走的那几天,他没有去公司,在家里陪着她。
章知聿睡觉都不敢睡得很熟,生怕黛露不舒服,要去医院。
黛露走的那天,是章知聿的生日。
真是最糟糕的生日。
上天总是这样对待他,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仅属于他的那一小部分。
章知聿把黛露的骨灰放在他收集藏品陈列室里,里面还有黛露的照片。
他看着小狗咧着嘴笑的表情,忍耐着,缓慢地说:“来世不要做我的小狗了,做我的女儿吧,哥哥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章知聿二十九岁,失去了他的小狗。
因为这一时心痛的心软,他没有阻挠怀孕的继母进门。他无心去管她有多少心思,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掀不起什幺风浪。
失去黛露后,章知聿在晚上一度要靠酒精才能入睡。
都说儿子越长大越像父亲,章知聿很憎恶这句话。
他不会和他一样,章炜楷极度酗酒的问题是他缔造的,而他可以做那个控制住自己的主人。
曾经的斗争中,盘活公司转型的过程中,他没有精力和余力去想别的事。
在听到爱宠去世的风声后,开始向他献狗、献酒、献人的人越来越多。
章知聿反感地拒绝其他狗,也拒绝随意塞过来的人,只偶尔给点面子开几瓶酒。
他去度假,在朋友的酒庄里,有人说问他是不是不近女色,章知聿不想回答这种无聊幼稚的问题,没搭理。
那人眉飞色舞地说:“章总对奴感不感兴趣?小圈的事,章总应该有所耳闻吧?”
章知聿很讨厌别人自作聪明地试探他,他冷笑一声:“怎幺,想给我当狗?”
身边人脸色一下子变了,而后理了理表情,说道:“只要章总想要,想要什幺样的狗找不到?”
很遗憾,就是找不到。
章知聿说:“下次,我不会在这儿陪你浪费时间。”
他说完就走了,那家酒庄他后来再没去过。
他是个有欲望的正常男人,但什幺都不掺的肉体关系,会让他想起交配欲和繁殖欲和牲畜一样旺盛的父亲。
章知聿见过多少示好?
女人、男人,什幺年龄层次都有,他没闲到能一个个应付,一个个理会。
他看过多少双眼睛?
太多人真假掺半地靠近他,嘴上说喜欢,眼里却全都是利益,或者既想要金钱,还妄想他的爱意。
爱,那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他要把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统统羞辱一遍,无论是用言语、行为还是眼神,章知聿要踩在那些脸上,把他们的样貌踩得面目全非,叫他们看看,他曾经近乎扭曲的憎怒。
他心里唯一的净土,只有他的小狗。
三十岁那天,他去给黛露上香,因为他不信这些,所以每年就去一次。
三十一岁那天,他也照常去了,后来和商业伙伴谈合作的时候,恰好在那座山附近,章知聿想着顺道去给黛露求一求。
他提了之后,合作伙伴爽快答应,几人奔着山上走去。
上山过程中,没走几步,听见一声鸟鸣,他难得好奇地擡眼,想看看是哪来的鸟儿,就这幺一瞬间的不小心,撞到了人。
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皱了眉。
章知聿暗道大意,又叹女孩身子骨太轻,一下子就能被撞倒。
他对她伸手:“抱歉,有摔到哪里吗?”
女孩擡起头和他对上眼神,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很不妙的,让他想起了黛露。
她低下头说:“扭到了,不过能撑到下山,没事。”
黛露生病时也会这样,很少叫唤,独自在角落忍耐着。
章知聿甚至第一时间没去想她是不是在伪装,叹息着说:“我送你下山吧。”
下山过程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安米。
章知聿看她走得艰辛,为了尽快解决,抱着她下了山。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才逐渐冷静下来,猜测这一撞有多少碰瓷的可能。
到了医院,核磁结果出来后,章知聿看了看她受损的那些韧带,又看到了她肿起一块的脚踝,这才确定她并没有说谎。
这个叫安米的女孩就在这座城市上大学,大二,家并不在这里,受伤了也没见她给家里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章知聿因此判断她和家人的关系并不怎幺样。
事情总归是因他不察惹出的祸,章知聿不是个好人,但算是个负责任的人,他一直记着这事儿直到女孩恢复到能正常走路。
这个过程中,碰瓷一事,他也确定不存在。
安米似乎比他还怕给他添麻烦,存在感低得不能再低,只要他不找她,她就什幺都不说。
女孩的扭伤好些了,章知聿却又心烦了,他去黛露面前又看了看小狗那双眼睛,捏了捏眉心:到底哪里像了……
第二次相遇,他看见安米提着个箱子,站在街边等车。
时间已经很晚了,晚上天气冷,她穿得不算暖和,哆嗦着等待,像是没看见他。
章知聿走过来,她也没察觉,他瞥到女孩刚打到车的手机页面说:“这幺晚了,怎幺一个人在这儿?”
她慌张地说:“下班回去,打不到车。”
章知聿内心略有一丝遗憾,他讨厌谎言。
不过既然都搭话了,送一程倒也没什幺。
他提出送她,女孩对他说麻烦了,上车躲着悄悄取消了订单。
安分倒是挺安分的,自己在副驾驶搓着手指,偶尔用她小狗般的眼睛看他。
章知聿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非常凉,和冰似的。他把车内温度调高,风力开到最大,开着车说晚上还是得多穿点。
女孩的回答很乖,点着头看他,说嗯,说她知道了。
路上安米接到舍友电话,语音音量不小,章知聿听见了,送她去了酒店,给她付了房费便走了。
好几天后,章知聿想起那个人和他提过小圈里的奴,那些所谓的“奴”,有着怎样的眼神?也和狗一样吗?
出于探究,章知聿被人带进俱乐部看过一次。
很无聊的眼神,依旧不对。
性欲浓重,眼里只有主人是没错,可是那份专注是被训练出来的,他不喜欢太过刻意的东西。
他承认,他是个很难搞的男人。
所以三十多岁一直单身也不是没有理由,想要被他信任太难,想要在亲密中被他好好对待也很难。这是挑剔的代价,也是挑剔带来的好处,他从来没在这方面犯过错。
尤其枕边人,章知聿不会选择任何一个给他带来一丁点威胁的人。
所以同一个交际范围的人他全部不考虑,同学、同事、同行业、同职业……
他不要什幺势均力敌,也不要谁给他洗手作羹汤,他就要找那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神经病一样的感觉。
章知聿早已习惯单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