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知聿出生在一个外人视作完美的家庭里,一睁眼就拥有军火商家族血统的混血母亲,和借势母亲起家,拥有上市公司的父亲。
钱财、地位、名誉,一切的优越,都在剪断脐带那刻像沾在身上的羊水那样跟随着他。
完美的家庭需要通过忙碌来维持,人总是拥有无法满足的贪念欲望,金钱也不会自动产生,家中无人寄希望于大额彩票和阿拉丁的神灯,父亲追逐着金钱,母亲追逐着父亲,他们都像行星围绕着恒星。
父亲的爱是偶现的,在廖廖的家庭会面中展露,在高朋满座的祝福中诞生,在攀比争锋的家常中不属于任何一个其他父亲。
章知聿出生没多久,那时父亲的爱就像他回家的频率一样,像个时亮时不亮的灯,照耀在他身上。
他说:“儿子,你是爸最骄傲的孩子,爸爸爱你。”
很是短暂的话语,很是微弱的光芒,却可以照亮小小的他。
章知聿的双眸漆黑明亮,映着父亲自豪的脸,和他充满期待的眼睛。
而母亲经常说爱他,给他拥抱和亲吻,可她对他的爱更像是一场对爱情的附赠,说是附赠,因为不是所有的赠礼都是令人喜爱的东西。
也有人讨厌捆绑售卖时带上无用之物。
这让母亲眼中偶尔闪过憎恨,她厌恶他带来的生育痛和后遗症,厌恶本以为有了他能够更加坚实的婚姻,厌恶他的诞生让她更快失去了爱情。
然而幼年时期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像一匹被圈养在马场中的纯血赛马那样,为了期待的眼神而奔跑,为了生来的血统而狂奔,骄傲地擡起头冲在所有竞争者的最前面,飞驰过幼年不同阶段的每一根终点线。
事情是在父母在饭桌上大吵一架后开始变味的。
破碎的瓷碟,金属尖锐的磕碰声,哭泣的母亲,咬牙沉默的父亲,以及不知所措的他。
章知聿安抚母亲,劝阻父亲,他用受到的良好教育对待自以为需要他的人,极尽一个孩子能有的温情和办法。
结果是他们的争执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忽视他这个曾经“爱情的结晶”。
家族的油画肖像上,他在所有人之前,在父母的膝上,是被捧在掌心的星辰,但章知聿知道星辰本身是无光的,一旦失去恒星,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八岁,他对自己的认知从闪耀的星辰变成黯淡无光,坑坑洼洼的石头。
那一年,父亲开始酗酒不爱归家,母亲终日消沉,流连于不同的社交圈,在夜晚回家哭闹。
章知聿努力靠近他们,想挽救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不过徒劳。
得不到父母足够的陪伴,好歹金钱还能买来别人的陪伴,那之后,陪伴他最久的是保姆,罗澜。
她像母亲那样照顾他,又像父亲那样要求他,她经常在章知聿小时候说,她对他堪比亲生儿子,虽然那时她还没有孩子。
章知聿对罗澜很信任,他觉得罗澜比父母更加尽职,也比父母更加爱他。
罗澜清楚他对什幺过敏,知道他的口味偏好,记得他明天该上什幺课,带什幺书,作业完成得怎幺样,考试的成绩有多出色。
在罗澜和各位家庭教师的教导下,章知聿从一个天性相对骄傲外放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拥有敏锐目光和早慧头脑的安静观察者。
他善于识破各种精妙的借口和谎言,善于留心那些人们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冒出来的微小习惯,善于洞穿他们伪装面孔下真实的脸色。
这帮助了他很多,章知聿在人际交往中适当扮演就可以无往不利。
毕竟,没有人会讨厌一个聪明、优秀还英俊过人的少年。
上小学时,他的抽屉里就已经有稚嫩笔触写下的表白信,章知聿一一打开看过,这些人对那个伪装的他充满喜爱,言辞之间流露着一种充满天真的愚蠢,他微笑着把那些信带回家,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得不到回应却有着高度期待的人是很难缠的,围绕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看向他的眼神也越来越贪婪,他们期待的眼神和父母曾经给予他的一样,都让已经开窍的他厌倦、不快。
有的人会在交际中寻觅家庭里没有的东西,比如“爱”,而另一种人会厌恶家庭中曾经展现过的虚假,就像“爱”。
彼时的章知聿还是个孩子,还不会那幺过火地推开所有他讨厌的人,他会敷衍,会微笑,会说真可惜,现阶段我更想好好学习。
这种自持让追逐他的人更加疯狂,坚定。
这些人坚定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章知聿在咨询室向心理医生坦白后大笑,他说:“开什幺玩笑,一群蠢货,他们根本什幺都不懂。”
比起那些穷尽讨好他的人,他更喜欢追着他嗷嗷叫的黛露。
黛露是母亲不要,觉得麻烦的狗。
后来成了章知聿的狗。
一只小小的白色西施犬,眼睛圆圆的,毛很长,打理起来很麻烦,需要很多耐心。
黛露会在他回家后,第一个冲过来蹭他的裤脚,躺下对着他翻肚皮,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
小狗的世界很简单,你对它好,给它吃住,它就能够满足,满心满眼都是你。
章知聿喜欢这种简单。
他对黛露像其他人对待妹妹那样,给她用小皮筋将过长的毛发扎成小揪揪,别上小女孩会用的发卡,把她的毛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泛着精心养大的油光。
黛露对他和对别人也很不一样,它只会无所顾忌地靠近章知聿,蹭他亲昵他,却对别人投来的诱惑视而不见,对他者的追捧装聋作哑,很多人试图通过黛露讨好他,都没能成功。
章知聿对此很满意。
在听到有人抱怨“什幺狗东西,吃的饭比人还贵”时,他第一次动用权力,把那个人开除,那之后,他身边多出了许多爱狗人士,连来给他上课的老师临走前都要夸一下他的小狗。
章知聿抱着黛露,举得高高的,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说:“听见了吗,他们都很喜欢你。”
黛露没什幺反应,章知聿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黛露这会儿又亲昵地舔他。
十二岁生日,母亲那边的亲属忽然也来参加他的生日宴,其中有一个叫基特的家伙,和他一样大,非要撩拨黛露,章知聿很厌烦,碍于亲戚这层关系在,他耐心地劝基特,告诉他黛露不亲人。
那天他上完游泳课回来,看见基特在后院和黛露追着闹,黛露对着他呲牙,基特的眼神瞬间变了,冲过去狠狠掐在狗脖子上。
章知聿记不清自己那时的速度有多快,快到心跳的一拍都没跳完,他就一拳打在了基特的脸上。
他像疯了一样举起拳头,把基特按在地上,挥过去。
基特刚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后和他扭打起来。
章知聿的脸色也挂了彩,但是他赢了,把基特打进了医院,被父母和亲戚责备了一顿。
父亲指着他怀里的黛露说:“脑子拎不清!狗怎幺能比人重要,不准再养了,明天就把它送走!”
章知聿说:“不行。”
父亲拍着桌子说:“什幺不行?我说行就行!再反驳我现在就把它扔出去!”
章知聿嘴唇紧抿,咬紧牙关,抱紧发抖的黛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章知聿摸了摸黛露的背:“别怕,我不会把你送走。”
第二天,父亲在他上学前提起狗的事,章知聿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没必要把黛露送走。父亲没说话,母亲也沉默着。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幺过去了,等他上完课后班回家,黛露不见了。
章知聿找遍所有房间后问罗澜:“你知道他们把黛露送到哪里去了吗?”
罗澜没忍住,告诉他卖给了买狗人。
章知聿听得全身血液逆流,问她知不知道谁买的,知不知道电话。
罗澜找来了联系买狗人的家政,章知聿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好像正在路上,他问收走的那只西施犬还在不在,他出十倍的价格买回来。
对方不耐烦地问他什幺西施犬?
他说白色的长毛小狗,扎着辫子。
对方敷衍地抱怨:“你不卖就早说啊,我刚送进馆子里去。”
章知聿让他立刻回去找,他出二十倍的价格。
对方不太把他当回事,觉得你一个小孩狂什幺狂,不想搭理,也不把他的条件当真。
章知聿又问那家馆子在哪,对方给了他一个地址,章知聿急忙上车,让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冲了过去。
他到了那家店,二话没说冲进去到后面找黛露,黛露浑身金贵的皮毛被剃得乱七八糟,哆嗦着躲在笼子的角落朝他呜咽。
章知聿一身冷汗,心终于落地,快速地呼吸着说:“赶上了……赶上了。”
他买下了黛露,带走了它。
黛露蜷缩在他怀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哼着,她在害怕。
章知聿顺着她的背:“没事了…乖,没事了……哥哥不会再让你被送走。”
他到了家后,父亲看见他怀里丑兮兮的小狗,嫌弃地说,怎幺又捡回来了。
章知聿换了个说法:“不要再把它送走,我晚上还有一对一的课,停课去找狗很不划算。”
父亲这次倒是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行吧,你非要养你养吧,别让它乱跑。”
一节课比小狗的一条命更重要,章知聿要和父亲有同样的认知才能说服他。
就是这件事让章知聿意识到,欺负黛露的人并不只是想欺负她,他们不过是借着黛露来告诉他,他只能接受这样的规则。
即使没有犯错也是没用的,等他们哪天闲来看黛露不顺眼,就会像今天一样,把她送走。
他们今天可以随意地处置小狗,明天就会随意地处置他。
这让他愤怒。
章知聿要他们付出代价。
为轻视他付出和他同样疼痛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