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阿若侧躺着,背对着昭儿,被子滑到腰际,整个后背光裸着。红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肩上,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窝深陷,往下是被单堪堪盖住的臀线。她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幺。
昭儿坐在床边,一条腿屈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幺,他听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别弄死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阿若一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腿从被子里蹬出来,光裸的小腿横在他腿边。他伸手把她那截腿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起身下了床。
厨房里,他围上围裙,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牛奶。煎蛋的时候油溅了一下,他侧身躲开,动作熟练得很。吐司进了烤面包机,牛奶倒进杯子里,又切了半个牛油果,摆盘摆得整整齐齐。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阿若在被窝里拱了拱,伸手去够手机。闹铃是一段钢琴曲,她自己录的,昭儿前几天弹的,她偷偷录下来设成了闹钟。她眯着眼按掉,在被子里赖了两分钟,才爬起来。
洗漱完出来,昭儿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杯咖啡。阿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叉子戳煎蛋,蛋黄流出来,她低头吸了一口。
“好吃。”她说,“你煎蛋怎幺每次都能煎这幺嫩。”
“火候。”昭儿说,“中小火,盖盖子焖半分钟。”
“说了我也记不住。”阿若又戳了一块吐司,嚼了两口,“今天上什幺课来着……数学,英语,下午还有体育。”
“嗯。”昭儿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语气平常地说,“我今天有点事,不去学校了。”
阿若擡头看他:“什幺事?”
“家里那边有点事,需要我去一趟。”昭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不去超市了一样,“晚上应该能回来。你想吃什幺,我顺路买。”
阿若想了想:“你看着买吧。我不挑。”
“那我做条鱼。”
“行。”
阿若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又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昭儿还坐在桌边,她路过他身边,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昭儿说,“放学别一个人走,等我。”
“知道了。”阿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昭儿坐在晨光里,围裙松松垮垮地系着,冲她摆了摆手。她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远了。
昭儿坐在原地,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站起来,解了围裙,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大衣,料子硬挺,把他整个人衬得修长利落。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钥匙,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纯黑的轿车,车身干干净净,什幺标志都没有。后座车门开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边,看见他,微微低了低头。
“太子。”
昭儿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往城东码头的方向走。
码头不是货运码头,是个半废弃的私人码头,平时没人来。轿车停在岸边,昭儿下了车,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一艘中型游轮停在岸边,船身白漆刷得干净,看着像是富人消遣用的玩意儿。
他踩着舷梯上了船。甲板上两个黑衣人守着,见他来了,侧身让开路。
“人还在底下。”其中一个低声说,“这几天闹得厉害,昨天差点把绳子挣断了,又加了两道铁链。”
昭儿没说话,沿着舷梯往下走。
游轮底舱又暗又潮,空气里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灯只有一盏,挂在天花板正中,瓦数不大,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舱室像个地牢。
沈平安就在角落里。
他被绑在一根铁柱上,双手反剪在柱后,手腕上缠着粗麻绳,外面又加了两圈铁链,铁链用一把铜锁锁死了。脚踝上也缠着绳子,勒得裤脚皱成一团。他瘦了一圈,校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头发乱得打结,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脸上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
嘴里的抹布不知道塞了多久了,脏得发灰,可他还瞪着眼,一看见有人下来,整个人就开始剧烈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眼睛瞪得血红,像是要把来人活吞了。
昭儿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被关了这幺多天,还有力气这幺闹腾,确实有股劲儿。
“我知道你对阿若做了什幺。”
沈平安挣扎的动作停了。
他仰着头,看着昭儿,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恨意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剜了。
昭儿蹲下来,伸手把他嘴里的抹布扯出来,扔在地上。
沈平安的嘴被撑了太久,合了两下才合拢,嗓子哑得不像人声:“你他妈的——”
“别骂。”昭儿说,声音不大,“听着。”
“凭什幺!”沈平安嘶吼起来,嗓子劈了,“明明是我先来的!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我奶奶把她养大的,她是我们沈家的人!你算什幺东西!你才认识她几天!”
他挣得铁链哗哗响,手腕上磨出了血印。
昭儿看着他,脸上没什幺表情。底舱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温温和和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有点吓人,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幺都看不见。
“不。”他说,“我已经爱了她两辈子。”
沈平安愣住了。
“另外一个世界。”昭儿说,“她陪我走到了最后。我老了,她也老了,她先走,我后走。”
他顿了一下。
“我死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的我出生了。一睁眼,我就知道我要做什幺。”
沈平安皱起眉头:“你他妈疯了吧?”
“花了十几年,拿到家里的实权。”昭儿没理他,继续说,“然后我开始找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沈平安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恨意还在,可底下浮上来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不解,又像是被什幺东西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幺,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疯子。”
昭儿没反驳。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个按住沈平安的肩膀,另一个拿黑布条往他眼睛上缠。沈平安又开始挣,可这次挣得没那幺凶了,像是那句话还堵在他脑子里,没缓过来。
黑布条缠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他眼前一片漆黑。
昭儿往舷梯上走,脚步不急不慢的。走到顶上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把大衣吹得翻起来。天很蓝,码头的海鸥在头顶盘着,叫声远远地飘。
他插着兜,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天。
然后他下了船,沿着码头的路往回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幺,又调转了方向,没朝小公寓那边走,拐上了去菜市场的那条街。
菜市场这个点正热闹,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的,鱼虾活蹦乱跳,蔬菜码得整整齐齐。昭儿在大衣里摸出个布袋子,弯腰在菜摊上挑了两根葱,又走到鱼摊前,指着水盆里一条鲈鱼。
“这条,帮我收拾一下。”
摊主捞鱼,刮鳞,剖肚子,动作利落。
昭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阿若喜欢吃清蒸的,又补了一句。
“给我拿块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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