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十年
十年,草原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阿若给纥石烈罕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叫阿古拉,七岁,是个混世魔王。整日在营地里疯跑,追马撵羊,把新缝的皮袄摔出几个窟窿,隔三差五就被人拎着后领子送到阿若面前告状。他不怕纥石烈罕,反倒怕阿若——倒不是怕她打骂,是怕她那双绿眼睛静静地定在他身上,不说话,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
女儿叫塔娜,五岁,是个能说会道的机灵鬼。草原上的事,天上的鸟、地下的鼠,她都能给你说出个五六七八来。她跟着阿若学挤奶、学缝皮子,学得快,嘴也甜,部落里的阿婆们没有不喜欢她的。
两个孩子都很健康,皮实得像草原上的小马驹。
纥石烈罕在这十年里,也从别的部落那里收过不少女人。草原的规矩,强者为尊,归附的部落献上女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些女人一个个年轻,新鲜,娇嫩。可她们在部落里的地位,远远比不上阿若。
纥石烈罕从不让那些女人碰他的帐子,不许她们近阿若的身,甚至连她们的孩子,都排在阿古拉和塔娜后头。他对外只说一句话——阿若,是他纥石烈罕正正经经的妻。
部落里许多年轻女孩都羡慕阿若。
说她们怎幺不羡慕呢。首领的妻子,长得那样好看,得了首领全部的宠爱,生了嫡子嫡女,衣食不缺,连草原上最烈的马、最软的皮毛,都是先紧着她挑。她们都说,阿若前世怕是救了神鹰,才换来这一世这样的福气。
阿若听见这些话,往往不接话。
她不明白那些女孩在羡慕自己什幺。
她坐在帐篷门口缝皮子,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心里平平的,像一潭吹不起风的死水。她低头,把塔娜扯破的裙摆补好,针脚细细密密的,是这些年练出来的手艺。
夜深了。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皮褥上,睡得东倒西歪。阿古拉四仰八叉,一只脚压在塔娜肚子上,塔娜咂着嘴,翻了个身,把那只脚蹬开,又睡过去。阿若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给他们重新盖好被子,把阿古拉压乱的枕头摆正,又用手指替塔娜拨开糊在脸上的一缕黑发。
她掖被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幺。
枕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旧红布。破旧,褪色,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十年前,她抱了一路、护了一路的那个襁褓。如今那块布早就空了,里面的孩子不知是死是活,可她一直收着,压在枕下,十年没有挪过地方。
她几乎从来不提中原的事。
部落里的人都知道,首领的妻是个汉人那边的蛮夷,被掳来的。可她从不讲中原,从不讲从前,也从不哭。十年了,所有人都觉得她认命了,认了这个草原,认了这个男人,认了这安稳富足的日子,永远留在这里了。
可阿若心里到底想着什幺,只有她自己知道。
帐帘被掀开,夜风灌进来。
纥石烈罕回来了。他刚巡视完营地,身上带着夜露和草腥气。他摘了腰刀,脱了外袍,走过来,先从阿古拉那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低头,在那小丫头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蹭了蹭。两个孩子被搅得动了动,又睡熟了。
他直起身,看向阿若。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半块琥珀。浑圆的,通透,里面裹着一只完整的小飞虫,翅膀都清晰可见。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橙黄的光。
“从南边收来的。”他说,“给你。”
阿若接过来,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琥珀被她的体温焐热,沉甸甸的。
“夜里冷,”纥石烈罕说,“你今天累不累?”
阿若笑了笑。那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不累。”
纥石烈罕看着她。她低头,把那块琥珀搁在枕边的矮几上,又去理阿古拉的被角。他站在阴影里,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下来,落在她弯腰时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十年了。她早就褪去了当年被掳来时的惶恐。生过两个孩子,腰肢却只比从前丰润了几分,肩是圆的,腰是窄的,两团乳肉沉甸甸地坠在胸前,把粗布的衣料撑出饱满的弧度。火光从侧面勾勒出她的轮廓,一道温软起伏的剪影,落在帐篷的毛毡上。
纥石烈罕的目光从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移到她的胸口、她的腰臀。她弯腰时,那段腰肢拧出一道柔韧的弧线,裙摆被绷紧,显出浑圆的臀形。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沉下去,像一头慢慢苏醒的兽。
十年来,他见过不少女人。可没有谁能像她这样,光是弯腰理一理被角,就让他的喉头发紧。
两个孩子已经睡沉了。
纥石烈罕走过去。他站在阿若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指腹隔着粗布,在她圆润的肩头上摩挲了两下。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裹着一股滚烫的热气。
“孩子们睡着了。”他说。
阿若的肩头微微绷紧。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细微的抗拒:“……别这样。孩子刚睡着,会吵到他们。”
女真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比汉话还要流利自然。十年草原生活,那些磕磕绊绊的汉话她几乎已经不常用了,倒是女真话已经烂熟于心,融进了骨头里。
纥石烈罕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把那句“别这样”听成了调情。他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颈侧啄了一口,一手已经顺着她的腰线滑了下去。
“他们睡得沉。”他贴着她的耳垂说,“吵不醒。”
阿若没再说话。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任由那只手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两个孩子在皮褥上睡得死死的,阿古拉甚至打起了细细的呼噜。他们隔着那两具小小的、酣睡的身体,在这顶帐篷的一角,做起了草原上一对老夫老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事。
纥石烈罕的手粗粝滚烫,带着草原男人的蛮劲。他把她按在毛毡上,从背后贴上来,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顶进去。他比年轻时沉稳了许多,不再像刚得到她那两年那样暴烈,带着几分克制的、熟稔的力道,一下一下地磨着她最深处。
阿若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喉咙里。她抓着身下的毛毡,指节泛白。帐篷里只有毛毡被压出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漏下的天光,目光是空的,什幺都映不进去。
纥石烈罕伏在她背上,动作渐渐收紧。他抵在最深处,低低地闷哼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水灌了进去,然后趴在她身上喘息了一会儿,才慢慢抽身,随手捞过一件中衣擦了擦,翻到一旁躺下,长臂一伸,把阿若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像搂着一件顺手的、用了多年的物件。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餍足。
阿若被他搂着,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确认他睡着了。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旧红布。粗粝的、带了十年体温的布料,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她捏着它,指节蜷紧,像握住了什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没有哭。
那些眼泪,早在十年前那个被火光映红、被马蹄声淹没的夜晚,就已经流尽了。
帐篷外,草原的风还在呜呜地响。南边,是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她的男人在身侧睡得安稳。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块十年的旧红布。
阿若沉默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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