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钟后,银白礼宾车泊在法院道香格里拉楼下。
乌鸦从副驾座下来,转到后座门外为“雇主”开启车门,已经完全进入他的“新身份”。车内女人朝他伸出右手,对方适时牵住,待穿着细高跟的她站定后,立刻识相地退开一小段距离。
晚宴设在大厦顶层Pétrus宴会厅内,宽绰落地玻璃窗将维港奢靡夜景尽收眼底,不过才七点多,已经宾客满堂。
今夜是由法国商会与Fargo集团联合举办,表面上更偏向于精英内部的联谊和身份认同,实则更兼顾生意与人脉深化。投行领袖与政要名流齐聚一堂,还有许多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熟悉面孔。
陈天雄寸步不离跟在林舒雯身后,擡眼环顾周围一圈,都是身着华服矫揉造作的“上流人士”,顿觉有一百个扮嘢的雷耀扬在这场内徘徊,简直令他作呕。此刻即便自己装扮符合Dress code,也跟这里完全格格不入。
他对此嗤之以鼻,但林大小姐就如鱼得水。
她拿着晚宴包穿梭在人群里,一路都在与许久不见的友人或熟识拥抱贴面寒暄合照,可惜自己身为她的偷情对象兼保镖,只能紧随其后,遭受一些不太友好的窥探和打量。
片刻过后,女人端起一杯香槟解渴,忽然一位戴着无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法国佬走过来,十分亲切地叫她名字:
“Shreya,Ça fait longtemps qu'on ne s'est pas vu.”
对方讲了一连串他听不懂的法语,林舒雯见到这高个子中年男人,亦是一脸惊喜表情:
“Oncle Paul ! ”
“Je ne t'ai pas vu depuis longtemps!”
说话间,她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身后的陈天雄,与那法国佬热情拥抱。
室内灯火璀璨,挂脖露背的暗紫色缎面裙更是衬得她媚骨天成,裙摆层叠的伞形轮廓遮住她一双索腿,款式不似先前的性感热辣,剪裁大胆但端庄典雅,举手投足都是名门淑女风范,和以往跟他相处时的张牙舞爪古灵精怪截然不同。
乌鸦稳稳端着那沾着她些许唇印的笛形杯,听她说着一口流利法语,跟那个颇为绅士的中年男人亲切交谈,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割裂感。
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林舒雯,这是她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
而他此刻也清楚意识到,她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命运轨迹短暂交汇,好像一早就注定这场邂逅是个错误,她终究是不会属于自己,终究是要回到她的生活中去。而他也隐约有种预感,这场背德的成人游戏,已经开始残酷地倒数计时。
但此刻,唯一笃定的是,他不想放手。
“发什幺呆呀?”
不知何时,林舒雯已经告别方才那位法国佬,转身望向自己。
“听你同那个鬼佬讲鸟语,一句没懂。”
陈天雄嘴角微扬,无意识喝了一口他手里端着的香槟,双唇碰到杯沿时,恰好与她的唇印吻合。
女人定定看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轻声说道:
“刚才那个人是发掘我Mummy的伯乐。”
“从小到大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当年Mummy过身,他伤心好久。”
乌鸦觉察到她说这话时眸光有一瞬的黯淡,很快又转瞬即逝,连他想要安慰几句都寻不到空隙。
两个人在宾客中穿梭,她拿起路过侍应银盘里的Martini才不过一分钟,就有位衣着矜贵的公子哥穿过人群,来到她跟前。
“林小姐,可否同你饮杯?”
对方说完适时递上名片,林舒雯没接,只是垂眸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想来是汇丰银行法国客户关系主管职位给他的底气。
见状,陈天雄站在她身后遵照两人约定并没说话,只是目光并不友好地盯着对方,而眼前女人只是淡淡一笑,朝那男人举杯示意。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欣然接受,一股醋意骤然在乌鸦胸口盘旋,但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看这大小姐打算如何应付。
“久仰林小姐大名,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哪里,翁生这幺年轻就当上主管,真是不简单。”
林舒雯故作谦虚,堆出一个假笑与之碰杯,而翁主管接收到这个可以继续聊下去的信号,又似是觉察到她身后那不似男伴的高壮保镖视线,故而微微倾身,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我们转去那边,跟你介绍几位佳士得的董事和经理。”
“好呀。”
听到她答得毫无迟疑,翁主管嘴角笑意更甚,他做了个极具绅士风度的邀请手势,领着她往靠近落地玻璃窗的贵宾区走去。
见状,黑口黑面的陈天雄鼻腔里冷哼一声,也臭着脸跟上去。
冚家富贵,胆敢当众勾引有“夫”之妇?当他是死人吗?
奸夫也是“夫”啊!
见他跟来,翁主管余光瞥过这一身黑西的魁梧男人,眼底不加掩饰地闪过一抹居高临下的嫌恶,甚至轻蔑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多靠近这保镖一分,都会沾染洗脱不掉的泥腥味。
乌鸦把这目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垂在裤缝边的拳头捏得关节咔咔作响,压在喉咙里的杀气险些令他当场爆发。
这帮满口金融术语的资本狗,平日里若在油尖旺街头碰到他陈天雄,哪一个不是要被吓得贴墙根绕道走?可到了这种吊灯高悬的鬼地方,他这身骨头与血性,竟抵不过人家一张银行主管的名片。
而前面的林舒雯步履翩然,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不悦。
伞形裙摆拂过暗红色厚绒地毯,摇曳出一层层高贵又疏离的弧度。她将饮了一半的Martini顺手搁在路过的侍应盘中,姿态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同翁主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上个月苏富比春拍的成交价。
乌鸦紧锁她背影,一股无名火混着酸意直冲脑顶。
真有你的,林舒雯。
那几天在床上被他折腾到求饶的样子,真是和现在判若两人。
但林大小姐现在哪有空理自己在想什幺?只是一味堆出她那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与那几个鬼佬高层谈笑风生。
正说着,林舒雯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宴会厅正门口掀起的一阵小骚动。她转脸,雕花木门被侍应恭恭敬敬拉开,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踩着高跟鞋赫然出现。
女人一袭剪裁利落的珍珠白晚礼服,波浪长发盘起,气场十足,她身侧跟着《信报财经》的副主编,亦是一身正式装扮。
霎时间,林舒雯脑内静蝇蝇,差点没反应过来。
———表姐!?
她前几日不是说去了东京出差,这个礼拜都不会在香港吗?
以施薇那对火眼金睛,看到自己出现倒是无所谓,若看到她还带了个古惑仔来这种顶级名流宴会打情骂俏,明天全香港都要变天啦!
“……林小姐?你怎幺了?”
翁主管见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僵住,有些疑惑地循着她视线转过头去。
“没事,先失陪一下,我饮多酒有点不舒服。”
林舒雯变脸极快,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转身,也不听翁主管是否需要陪同的关切言语。她甚至顾不上方才的端庄持重,一把拽住身后同样没反应过来的陈天雄,扯着他西装袖口就往厅内的粗壮大理石柱后躲。
乌鸦被她猛地一拉,差点撞翻旁边的香槟塔。
“喂!大小姐你发什幺鸡瘟?”
“收声喇你!不想死就跟我走!”
女人压低声音叫道,那双细高跟鞋踩得飞快,拉着陈天雄借着高大罗马柱与阔叶绿植的遮挡,一路贴着墙边疾走。
施薇刚与身旁的集团经理打了声招呼,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寻找应邀来晚宴的表妹。但她只隐约看到一抹暗紫色裙摆风一样闪过消防通道门缝,似有疑惑,却也没太看真切。
而此时的后楼梯间内,沉重防火门“嗒”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琴音瞬间隔绝在外,只有墙角应急指示灯泛着鬼魅的幽幽绿光。
林舒雯拽着陈天雄一路沿着安全通道往上,细高跟撞击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又空洞的“哒哒”声。她这落荒而逃的样子真是滑稽,就像是学生妹在外鬼混看到家长。
“我叼,后面有鬼追你啊?”
乌鸦嘴上骂着,一只手却极为自然地扣住她的细腰,在背后半提半抱地帮她分担脚下的重力。
“刚才你没看到我表姐来吗?!”
“要是被她抓到我跟你在一起,我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舒雯回过头气喘吁吁解释,陈天雄在她身后咬牙不语。
他只是更强烈地觉得自己今晚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两个人的身份落差和难以跨越的阶级时刻都在警醒他,即便他衣着光鲜,但在这样的场合里,自己仍旧个不入流的底层人士。
正想着,“吱呀”一声铁门推开,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瞬间吹散了一身的酒精与燥热,也将男人思绪吹得愈加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