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一个十五

四人离开北边旧社时,山里的雾已经压得很低。

弥久一路都在想手机上的最后两句话。

——别回美子家。

——藤崎已经来找妳了。

她不知道发讯息的人究竟站在哪一边,却很难再把那些警告当成单纯的恶作剧。对方知道千夏藏在旧宅,知道拓真被封在旧社下面,也知道藤崎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一直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

美子原本还想回住处拿资料,千夏直接拦住她。

「如果讯息是真的,妳家现在不是只有藤崎。」

「妳认识他?」

「听过这个姓。」

「拓真的笔记里也有。」隼人说,「是他提醒我哥,村里的男人是被『用掉』的。」

美子想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逐渐有了变化。

「我小时候可能见过他。」

「可能?」

「村里以前有个男人跟我爸吵得很厉害,后来离开了。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大家都不准提他的名字。」

千夏看向她。

「多大年纪?」

「如果还活着,应该六十多。」

四个人没有再往村子中心走,而是沿山侧绕到旧诊所附近。隼人脚步比上山时慢了很多,腰侧的引纹经过旧社那一场变化,已经从一小片黑线延伸到腹侧。

弥久一路刻意和他隔着距离。

她越来越清楚,只要靠近隼人,自己身上的月种就会舒服。

这种「舒服」现在反而让她害怕。

快到旧诊所时,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

男人。

这个字本身,在雾取村已经足够突兀。

他六十多岁,身材很瘦,穿着深色防风外套,头发大半已经灰白。右手拄着一根普通登山杖,肩上背着旧帆布包。

美子停住。

男人先看她,接着看千夏,最后把目光落在弥久身上。

「比我想的还快。」

隼人往前一步。

「藤崎?」

男人应了一声。

「藤崎宗一。」

「讯息是你传的?」

藤崎皱了皱眉。

「什么讯息?」

弥久拿出手机。

他看完那几行文字,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因为北边的镇月醒了。」

隼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知道我哥?」

藤崎看了他片刻。

「你跟拓真长得很像。」

「你知道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那还能不能叫活着。」

隼人的脸一下沉了。

藤崎没有跟他争,视线移到他的腰侧。

「把衣服拉起来。」

弥久和隼人同时看着他。

藤崎说:「想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就让我看。」

隼人拉起衣角。

黑纹露出来的那一刻,藤崎原本还算平稳的表情变了。

「这么深?」

他擡眼看弥久。

「妳跟他接触几次了?」

美子咳了一声。

藤崎摆了摆手。

「我不管你们谈恋爱谈到哪一步。我问的是,月种吸过他几次生命力。」

隼人说:「几次不重要。」

「很重要。」

藤崎伸出手,却没碰那道黑纹。

「再深一点,你走到东京也没用。牠照样能找到你。」

弥久问:「你会切断引纹?」

藤崎看向她。

「拓真跟你们说的?」

「他说你知道。」

「我只知道方法,未必做得成。」

「什么意思?」

藤崎把隼人的衣服放下。

「引纹不只是一根绳。就算斩断,月种仍会另找出口。尤其现在宿主已经认定他。」

弥久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就没办法?」

「有。」

藤崎说,「但不能现在做。」

隼人问:「为什么?」

「因为下一个十五快到了。」

那句话让弥久立刻看向他。

藤崎看着她。

「引纹现在虽然在吃他,反过来也替妳固定了一个目标。这时把引纹完全断掉,十五夜一到,妳体内的月种找不到熟悉的人,就会自行猎食。」

美子低声说:「月兽化。」

「比普通月兽化麻烦。」

藤崎望向千夏。

「她应该知道。」

千夏没有反驳。

「我当年第三个十五,出事的源头就是断引。」

弥久问:「那现在怎么办?」

藤崎只说了一句。

「先活过下一个十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他们没有再回美子的住处。

藤崎把人带到山腰一间废弃的炭烧小屋。位置仍在雾取村结界之内,距离民居却很远。屋子只有两个房间,外面还留着早年烧炭用的石窑,水要从附近溪流取。

对现在的几个人而言,这里比村子中心安全得多。

日子也在这里慢慢拉长。

最初几天,弥久身上的月种像耗尽了力气。黑纹退得很淡,夜里也能正常入睡。

她甚至有过一种错觉。

那些祭坛、触手、石门,离自己已经很远。

到了月底,梦境找上了她。

梦里总有同一条走廊。

两边站满穿白衣的女人。

走廊尽头是一张木架。

每次她快要看清架子上的人,梦就会断掉。

新月过后,梦境变得更完整。

她看见旧时的雾取村。

看见男人擡着巨石往山里走。

看见女人把黑色液体倒进井中。

也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跪在鸟居前,手臂上长着和她一样的黑纹。

藤崎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些记忆是妳的吗?」

「当然不是。」

「那就别把它们当梦。」

弥久明白他的意思。

月种正把寄存在它体内的旧日记忆,一点点送进她脑中。

初七之后,身体的变化也陆续回来。

她能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隼人。

这种感知无关视线与声音。隼人只要接近一定距离,月种便会回应。

初十那晚,隼人在屋外和藤崎整理木柴,弥久坐在屋里,隔着墙便能清楚感觉到他的位置。

她甚至能分辨他正在移动。

这种感知一天比一天清晰。

隼人也在变化。

引纹往上延伸了一小段,睡眠越来越差,有时半夜会醒来,说自己听见地下有人敲石头。

藤崎不准他再碰弥久。

两个人也真的刻意保持距离。

最初还算容易。

到了十二,事情变得难熬。

弥久只要闻到隼人衣服上的味道,身体深处就会出现明显反应。

十三那晚,她在门外和他擦肩而过,黑纹沿手腕爬出一截,隼人腰侧的引纹也同时发热。

两个人当场停住。

谁都没碰谁。

隼人先退了一步。

弥久低声说:「以后你别睡隔壁。」

「我已经睡到最远了。」

「再远一点。」

隼人看着她。

「要我睡山里?」

弥久想笑,却笑不出来。

「如果有用的话。」

十四夜,月亮已经接近完整。

弥久整晚都没睡好。

她能听见隼人的心跳。

隔着墙。

一下。

一下。

速度并不快。

可每一声都像直接落进她身体里。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还是挡不住。

月种对那个声音有反应。

她自己也有。

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如果全部都能怪在月种身上,事情反而简单。

十五那天,所有人都很少说话。

藤崎一早便检查屋子四周。

美子准备符纸和镇石。

千夏坐在屋檐下,一直看着天。

到了傍晚,她才问弥久:

「怕吗?」

「妳当年怕吗?」

「怕。」

「那就一样。」

弥久看向她。

「如果今晚我撑不住呢?」

千夏擡起自己的手腕。

「那就记住一件事。」

「记住什么?」

「牠想要什么,不代表妳就一定要给。」

太阳落山后,月亮从山背慢慢升起。

弥久手臂上的黑纹全部浮现,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肩侧。

美子掀开她后背的衣服看了一眼。

更多黑线沿着脊背向下。

「比预计快。」

藤崎问:「亥时还有多久?」

美子看了钟。

「两个多小时。」

隼人一直站在屋外。

弥久知道他在那里。

根本不需要看。

月种从月亮升起那一刻就已经锁定了他。

千夏把门关上。

「还能控制?」

「现在可以。」弥久应道。

一个小时后,她发起抖来。

她并不冷。黑纹每隔几分钟便收缩一次,月种正在她体内寻找出口。

藤崎让隼人继续待在外面。

亥时过半,弥久已经能隔着门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抓紧椅背。

「让他进来。」

美子看向藤崎。

藤崎没有动。

「妳确定?」

「让他进来。」

门打开。

隼人走进屋里。

弥久仰脸看他。

只是这么一眼,身上的黑纹便迅速往上延伸。

隼人看见后,脚步停住。

「还分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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