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离开北边旧社时,山里的雾已经压得很低。
弥久一路都在想手机上的最后两句话。
——别回美子家。
——藤崎已经来找妳了。
她不知道发讯息的人究竟站在哪一边,却很难再把那些警告当成单纯的恶作剧。对方知道千夏藏在旧宅,知道拓真被封在旧社下面,也知道藤崎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一直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
美子原本还想回住处拿资料,千夏直接拦住她。
「如果讯息是真的,妳家现在不是只有藤崎。」
「妳认识他?」
「听过这个姓。」
「拓真的笔记里也有。」隼人说,「是他提醒我哥,村里的男人是被『用掉』的。」
美子想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逐渐有了变化。
「我小时候可能见过他。」
「可能?」
「村里以前有个男人跟我爸吵得很厉害,后来离开了。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大家都不准提他的名字。」
千夏看向她。
「多大年纪?」
「如果还活着,应该六十多。」
四个人没有再往村子中心走,而是沿山侧绕到旧诊所附近。隼人脚步比上山时慢了很多,腰侧的引纹经过旧社那一场变化,已经从一小片黑线延伸到腹侧。
弥久一路刻意和他隔着距离。
她越来越清楚,只要靠近隼人,自己身上的月种就会舒服。
这种「舒服」现在反而让她害怕。
快到旧诊所时,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
男人。
这个字本身,在雾取村已经足够突兀。
他六十多岁,身材很瘦,穿着深色防风外套,头发大半已经灰白。右手拄着一根普通登山杖,肩上背着旧帆布包。
美子停住。
男人先看她,接着看千夏,最后把目光落在弥久身上。
「比我想的还快。」
隼人往前一步。
「藤崎?」
男人应了一声。
「藤崎宗一。」
「讯息是你传的?」
藤崎皱了皱眉。
「什么讯息?」
弥久拿出手机。
他看完那几行文字,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因为北边的镇月醒了。」
隼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知道我哥?」
藤崎看了他片刻。
「你跟拓真长得很像。」
「你知道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那还能不能叫活着。」
隼人的脸一下沉了。
藤崎没有跟他争,视线移到他的腰侧。
「把衣服拉起来。」
弥久和隼人同时看着他。
藤崎说:「想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就让我看。」
隼人拉起衣角。
黑纹露出来的那一刻,藤崎原本还算平稳的表情变了。
「这么深?」
他擡眼看弥久。
「妳跟他接触几次了?」
美子咳了一声。
藤崎摆了摆手。
「我不管你们谈恋爱谈到哪一步。我问的是,月种吸过他几次生命力。」
隼人说:「几次不重要。」
「很重要。」
藤崎伸出手,却没碰那道黑纹。
「再深一点,你走到东京也没用。牠照样能找到你。」
弥久问:「你会切断引纹?」
藤崎看向她。
「拓真跟你们说的?」
「他说你知道。」
「我只知道方法,未必做得成。」
「什么意思?」
藤崎把隼人的衣服放下。
「引纹不只是一根绳。就算斩断,月种仍会另找出口。尤其现在宿主已经认定他。」
弥久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就没办法?」
「有。」
藤崎说,「但不能现在做。」
隼人问:「为什么?」
「因为下一个十五快到了。」
那句话让弥久立刻看向他。
藤崎看着她。
「引纹现在虽然在吃他,反过来也替妳固定了一个目标。这时把引纹完全断掉,十五夜一到,妳体内的月种找不到熟悉的人,就会自行猎食。」
美子低声说:「月兽化。」
「比普通月兽化麻烦。」
藤崎望向千夏。
「她应该知道。」
千夏没有反驳。
「我当年第三个十五,出事的源头就是断引。」
弥久问:「那现在怎么办?」
藤崎只说了一句。
「先活过下一个十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他们没有再回美子的住处。
藤崎把人带到山腰一间废弃的炭烧小屋。位置仍在雾取村结界之内,距离民居却很远。屋子只有两个房间,外面还留着早年烧炭用的石窑,水要从附近溪流取。
对现在的几个人而言,这里比村子中心安全得多。
日子也在这里慢慢拉长。
最初几天,弥久身上的月种像耗尽了力气。黑纹退得很淡,夜里也能正常入睡。
她甚至有过一种错觉。
那些祭坛、触手、石门,离自己已经很远。
到了月底,梦境找上了她。
梦里总有同一条走廊。
两边站满穿白衣的女人。
走廊尽头是一张木架。
每次她快要看清架子上的人,梦就会断掉。
新月过后,梦境变得更完整。
她看见旧时的雾取村。
看见男人擡着巨石往山里走。
看见女人把黑色液体倒进井中。
也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跪在鸟居前,手臂上长着和她一样的黑纹。
藤崎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些记忆是妳的吗?」
「当然不是。」
「那就别把它们当梦。」
弥久明白他的意思。
月种正把寄存在它体内的旧日记忆,一点点送进她脑中。
初七之后,身体的变化也陆续回来。
她能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隼人。
这种感知无关视线与声音。隼人只要接近一定距离,月种便会回应。
初十那晚,隼人在屋外和藤崎整理木柴,弥久坐在屋里,隔着墙便能清楚感觉到他的位置。
她甚至能分辨他正在移动。
这种感知一天比一天清晰。
隼人也在变化。
引纹往上延伸了一小段,睡眠越来越差,有时半夜会醒来,说自己听见地下有人敲石头。
藤崎不准他再碰弥久。
两个人也真的刻意保持距离。
最初还算容易。
到了十二,事情变得难熬。
弥久只要闻到隼人衣服上的味道,身体深处就会出现明显反应。
十三那晚,她在门外和他擦肩而过,黑纹沿手腕爬出一截,隼人腰侧的引纹也同时发热。
两个人当场停住。
谁都没碰谁。
隼人先退了一步。
弥久低声说:「以后你别睡隔壁。」
「我已经睡到最远了。」
「再远一点。」
隼人看着她。
「要我睡山里?」
弥久想笑,却笑不出来。
「如果有用的话。」
十四夜,月亮已经接近完整。
弥久整晚都没睡好。
她能听见隼人的心跳。
隔着墙。
一下。
一下。
速度并不快。
可每一声都像直接落进她身体里。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还是挡不住。
月种对那个声音有反应。
她自己也有。
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如果全部都能怪在月种身上,事情反而简单。
十五那天,所有人都很少说话。
藤崎一早便检查屋子四周。
美子准备符纸和镇石。
千夏坐在屋檐下,一直看着天。
到了傍晚,她才问弥久:
「怕吗?」
「妳当年怕吗?」
「怕。」
「那就一样。」
弥久看向她。
「如果今晚我撑不住呢?」
千夏擡起自己的手腕。
「那就记住一件事。」
「记住什么?」
「牠想要什么,不代表妳就一定要给。」
太阳落山后,月亮从山背慢慢升起。
弥久手臂上的黑纹全部浮现,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肩侧。
美子掀开她后背的衣服看了一眼。
更多黑线沿着脊背向下。
「比预计快。」
藤崎问:「亥时还有多久?」
美子看了钟。
「两个多小时。」
隼人一直站在屋外。
弥久知道他在那里。
根本不需要看。
月种从月亮升起那一刻就已经锁定了他。
千夏把门关上。
「还能控制?」
「现在可以。」弥久应道。
一个小时后,她发起抖来。
她并不冷。黑纹每隔几分钟便收缩一次,月种正在她体内寻找出口。
藤崎让隼人继续待在外面。
亥时过半,弥久已经能隔着门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抓紧椅背。
「让他进来。」
美子看向藤崎。
藤崎没有动。
「妳确定?」
「让他进来。」
门打开。
隼人走进屋里。
弥久仰脸看他。
只是这么一眼,身上的黑纹便迅速往上延伸。
隼人看见后,脚步停住。
「还分得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