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方的人停在阴影里。
美子的脸色已经变了。
「妳是谁?」
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七年了,妳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美子的嘴唇动了。
「千夏?」
那个名字落下,楼上的女人才慢慢往前走。
她穿着宽松的深灰色毛衣,长发垂到肩下,赤着脚。右边眉尾留着一道很淡的疤,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若不是刚才在册子里看过她的资料,弥久很难相信眼前的人已经三十一岁。
七年前,千夏二十四岁。
现在看起来,与照片上的她差别并不大。
千夏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美子,落到弥久身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
「走近一点。」
弥久站着没动。
千夏也不催,只擡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黑痕。
几条细小的线埋在皮肤底下,像干枯的树根。
弥久手臂立刻传来一阵麻意。
原本淡下去的黑纹沿着手腕浮起一小段。
千夏看见后,眼神微微收紧。
「果然。」
美子往前一步。
「妳怎么会在这里?」
千夏看向她。
「这句话应该我问妳。」
「我以为妳早就离开雾取村了。」
「妳们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这样写吗?」
千夏踩着木阶往下走。
「离村。」
「失踪。」
「事故。」
她走到美子身边,停住。
「该写哪个,就写哪个。」
美子的手指轻轻蜷起。
隼人从书房里拿出那张记录纸。
「妳认识相原拓真?」
千夏停住。
她盯着隼人的脸看了几秒。
「你是他弟弟?」
隼人把纸举到她面前。
「他在哪里?」
千夏的视线落在那两行字上。
——与千夏接触。
——十五夜后,列入镇月候补。
「这张记录居然还留着。」
隼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妳,他在哪里。」
千夏没有接那张纸。
「现在告诉你,你就会去找他?」
「如果他还活着。」
千夏的表情淡了下来。
「你最好先别假设这件事。」
隼人的脸立刻沉了。
弥久走到两人之间。
「妳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就说。」
千夏看向她。
「你们连自己现在站在哪里都还没搞清楚。」
她转身往楼上走。
「跟我来。」
美子马上开口:「等等。」
千夏回头。
「妳父亲都死了,还要替他守规矩?」
美子僵在原地。
弥久看了她一眼。
美子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亲,更没说过这栋旧宅为什么封了十几年。
千夏已经上了楼。
隼人跟上去。
弥久也走向楼梯,美子停了片刻,还是走在最后面。
二楼比一楼窄很多。
走廊两侧有四个房间,门上全贴着符。最里面那扇门外还缠了一圈褪成暗褐色的红绳。
千夏没碰那些门。
她走到走廊尽头,掀开挂在墙上的旧布。
后面还藏着一道门。
推开后,是一间狭小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木箱,靠山壁的一侧被凿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冷风从里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石壁的味道。
弥久往里看了一眼。
通道一路向下。
「通去哪?」
「山后。」
千夏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以前美子家的人用来避开村民,暗中把祭物送出去。」
美子皱眉。
「我不知道这条路。」
「妳父亲也不想让妳知道。」
千夏拉开木箱,取出一块折得很整齐的黑布。
布里包着几张旧照片。
弥久很快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
相原拓真。
他的眉眼和隼人有几分相似,只是头发更长,笑起来也比弟弟随意。
照片里,他站在一座破旧的小神社前。
旁边就是千夏。
那时的千夏留着短发,穿白色外套。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拓真手里拿着两瓶水,其中一瓶已经递向她。
隼人拿起照片。
「这是哪里?」
「北边的旧社。」
「他为什么会跟妳在一起?」
千夏靠在桌边。
「因为我那时候跟她一样。」
她指了指弥久。
隼人的手停住。
「月种?」
「就是月种。」
弥久问:「谁带妳进来的?」
千夏看向美子。
美子的眼神避开了一瞬。
「不是她。」
弥久有些意外。
千夏接着说:「是她父亲。」
美子看了过来。
「我爸只是负责——」
「负责确认我适不适合。」
千夏的语气仍然很平。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美子没再辩解。
千夏把目光转回弥久。
「妳是不是也听过差不多的话?」
弥久想起山口那句——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
千夏已经从她的表情里得到答案。
「七年过去,还是一样。」
美子握紧了拳。
「我跟我爸不一样。」
千夏问:「那她身上的月种从哪来的?」
美子脸色一下绷住。
千夏没再逼她,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
拓真躺在榻榻米上,双眼闭着,衣服掀到腰侧。那里有一道淡黑色的纹路,形状与隼人现在身上的几乎一样。
千夏把照片推到隼人面前。
「把衣服拉起来。」
隼人看着她。
「我的腰?」
「腰。」
隼人隔了片刻,还是把上衣往上拉了一些。
黑线从左腰沿着腹侧延伸。
比离开诊所时更清楚。
千夏走近,手指停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指的地方。
「几次?」
隼人皱眉。
「什么几次?」
千夏擡眼。
「你和她。」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美子别开脸。
弥久盯着千夏。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引纹不会平白出现。」
千夏指着那道黑线。
「它叫引纹。」
弥久重复了一遍:「引纹?」
「月种吸取过一个人的生命力,便会将他记下来。」
「取过什么?」
「生命力。以前那些老人喜欢叫阳气、寿命,名字不重要。」
千夏收回手。
「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它已经记住他。」
弥久的胸口往下一沉。
「会怎样?」
「妳靠近他。」
弥久没有动。
「靠近谁?」
「靠近一点。」
「妳想做什么?」
「确认它记住他到什么程度。」
弥久看了隼人一眼。
隼人把衣服放下。
「如果会让她不舒服,就算了。」
千夏看着隼人:「会不舒服的人是你。」
弥久的表情变了。
千夏往后退开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妳要知道它现在想要什么,就只能看。」
弥久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隼人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剩半步。
手臂上的黑纹立刻有了反应。
疼痛并未出现,反倒似有个活物从沉睡中擡起头。
弥久的呼吸慢了半拍。
隼人也感觉到了。
「又来了?」
弥久没有否认。
「再近一点。」千夏说。
弥久瞪了她一眼。
「妳很喜欢命令人?」
千夏靠着桌沿。
「我当年也是这样被看的。」
那句话让弥久停了几秒。
最后,她又往前一步。
胸口几乎贴上隼人。
隼人擡起手,没有直接碰她。
「可以吗?」
弥久望着他。
「可以。」
他的手才落到她腰侧。
月种立刻动了。
弥久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反应来得比她预想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