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恒安实业的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昨夜赶去染回黑发的弟兄安安静静坐着，墙边还站了一排。洪薇坐在主位，指尖叩了叩桌面，细碎的交谈声一下子收住。
“今天叫大家过来，先把公司的规矩说一下。”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今往后这里是正规公司，不是堂口不是社团，我们也不是黑社会。以后准时上下班，不准随身带家伙，在外头不能惹事，一旦惹上警察，自己担。”
她顿了顿，视线掠过丧仔、阿祖、小凤、阿南几个经理。
“头发颜色、昨日说过的，不要再有奇怪颜色。开业前我们会定制一批制服，以后大家就穿制服上班，我们对外只讲生意，以前江湖上的称呼，收起来。东升的、义和堂的，进到恒安，大家都是公司员工，不分哪边的人。”
周立新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指尖夹着烟，没插嘴，只静静看着她。偶尔擡眼，撞上洪薇扫过来的目光，就轻轻扬一下眉。
“入职手续人事那边会陆续办好，薪酬、提成，白纸黑字写进合同。做得好，有钱拿；不守规矩，公司一样有办法处理。大家有什幺创业想法的都可以写一份计划书给我看，打动我，公司就拨钱。公司也提供夜校培训，想学什幺都可以报名。人事那边也有资料可以看。希望各位兄弟，以后都能做回正行。”洪薇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含糊，“下个礼拜一，公司开张，到时候所有人提前做好准备。”
底下一众弟兄静静听着，不少人心里泛起一阵动容。他们大多不是天生想踩这条黑道，从前都是走投无路才混江湖。
如今摆在眼前有条正经出路，有人给机会、给本钱，还能读书学东西，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感触，悄悄漫上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起哄，也没人交头接耳。周立新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洪薇，眼底藏着一点笑意，轻轻弹了弹烟灰。这场会，是她给所有人递出去的一条新路。
-----
礼拜一，恒安实业正式开张。
中环写字楼这一层半一早布置妥当，门口排满层层叠叠的花篮，红绸横拉在落地玻璃前，烫金的开业横幅醒目。
音箱循环放着《饿狼传说》，强劲的节奏灌满整个办公室，盖住了外头所有声响。
定制的深色制服今天全部到位，东升、义和堂的弟兄齐齐换上，黑发打理得整齐，褪去往日街头的戾气。各路往来的客商、相熟的老板陆续登门，侍应托着香槟和点心穿梭在人群之间。
阿祖忙着招呼客人，笑着迎上前：“王老板，多谢赏面，里边请！”
丧仔在一旁递烟，低声搭话：“以后多多关照我们恒安的生意。”
小凤来回照应场内各处，遇上过来和洪薇、周立新打招呼的客人，便上前帮着寒暄引路：“李老板，这边请，两位老板在前面。”
阿南则在侧边照看弟兄，小声叮嘱：“分寸拿捏好，今天是正经公司开张，不要乱说话。”
洪薇立在红绸一侧，一身宝蓝色套装，神色从容。周立新挨着她站，西装熨得笔挺，有老友拍着他肩膀打趣：“立新，厉害啊，摇身一变做起正经生意老板了。”
周立新笑一笑，目光先掠了洪薇一眼，才回道：“时代不一样，总要找条安稳路走。”
吉时一到，礼炮嘭然响起，彩纸碎絮漫天飞扬，剪刀划过红绸，断成两截。
满堂掌声轰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恭喜声混在一起。
有人举杯高声喊：“祝恒安实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周围酒杯相撞，叮铃脆响连成一片。
洪薇微微擡杯示意，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周立新正看着她，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香槟气泡在杯里往上翻涌，周立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以后，我们好好做。”
洪薇擡眼看向他，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真切的笑意，眼底卸去几分平日的冷硬。她轻轻点了下头，酒杯又跟他碰了一碰。周遭人声鼎沸，乐曲轰鸣，没人留意这一瞬，她是真心在为眼前这条新路松了口气。
----------------------
开张的热闹散去，恒安实业很快就转成连轴转的节奏。
阿祖主攻文娱板块，四处跑唱片公司、接洽录影棚，盘活手里的人脉，先拿下几个小型演出统筹的单子；丧仔扎根建材贸易，靠着东升从前积累的人脉，敲定好几笔稳定货源。
小凤负责对外商务拓展，专门对接港澳本地的客商、酒楼和地产配套的小项目，常常独自出去应酬洽谈，看准机会就把合作谈下来。
阿南主打物流和仓储业务，跑码头、联络货仓，敲定运输线路，稳住货物周转的渠道。
之前交上来的计划书，洪薇和周立新连夜筛选，挑出两个稳妥的项目批了资金。法务、人事都是另外聘请的专人，文书、入职、合同审核自有专人打理。办公室常常入夜还亮着灯，桌上摊满报价单、合同和报表，电话响个不停。
弟兄们也慢慢适应了新身份，不再是在街上游荡等差事，每天按时打卡上班，下班有的去夜校读会计、学英文。往日里刀光剑影的日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谈价、对账、跑工地、盯会场。生意来得比预想中快，一笔接着一笔，恒安的名头，在中环的圈子里一点点传开。
周立新多数时候陪着洪薇一起看账、谈客户，空闲时就侧头看她埋首在文件里的样子。这条路不好走，可好歹，他们是并肩一起往前跑。
----
午后办公室里忙得沸沸扬扬，电话声、翻文件的声响混在一处。小凤刚从外面跑完一趟业务回来，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紧紧扎成利落马尾，脸上带着奔波后的薄汗，正低头整理刚拿到的合作报价。
洪薇刚好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工位，脚步顿了顿。
“小凤。”
小凤擡眼看她：“大小姐？”
“现在不是以前跟着我在堂口跑的时候了。”洪薇目光轻轻扫过她，语气不算严厉，只是提点，“有空可以打扮得好看些，头发不用总绷得这幺紧，放下来也好。出去谈生意，体面一点，也是给公司加分。”
小凤愣了一下，擡手摸了摸扎得牢牢的马尾，轻轻应了声：“知道了，大小姐。”
洪薇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小凤刚应下洪薇的话，一旁过来送单据的丧仔听见，笑着凑过来打趣：“小凤姐，我早就想说你了，你再唔打扮一下，你阿德都给人事部那些妹猪抢走了。”
小凤擡眼瞪他一下，耳根微微发烫，手里的文件夹往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收声啦你，专心做你的事。”
这头两人说笑的动静，落在不远处的周立新眼里。他正和洪薇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翻看一份货运报价单，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低声跟洪薇开口：
“你倒是有心，还知道提醒小凤扮靓。”
洪薇指尖捻着纸页，目光还落在文件上，淡淡回他：“出去谈生意，样貌得体也是筹码，不是叫她花枝招展。”
周立新侧过头看她，视线慢悠悠扫过她的侧脸，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听得见：“那你自己呢，要不要也多花点心思打扮？”
洪薇擡眼瞥他，眉梢微挑：“我要谈的是几百万的单子，不是靠样子。”
周立新低低笑出声，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话是这幺讲，但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好看。”
洪薇没接这句情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把话题拉回来：“这份货仓的报价，阿南那边还没给我最终确认，晚点叫他过来一趟。”
只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淡的红，被窗外落进来的日光掩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