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薇回到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佐敦道的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和沥青混合的气味。洪薇从车上下来，站在总馆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肥九把车停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进去。
“你今晚不睡了？”肥九问。
“睡不着。”洪薇吐出一口烟，“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肥九看了她一眼，想说什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从小看着洪薇长大，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洪薇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灭火沙桶里，推门走进了总馆。
总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人在前台打瞌睡。听到开门声，那年轻人猛地惊醒，看到是洪薇，连忙站起来：“大小姐！”
“没事，你继续睡。”洪薇说了一句，径直上了二楼。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洪老爷子年轻时托人写的——“忍”字。洪薇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金翡翠被砸之后的损失清单。装修费、设备费、停业的损失、受伤兄弟的医药费，加起来将近三百万。佐敦赌场那边还没算，但估计也不会少。
洪薇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周立新的眼神。元老辉的脸色。那个跪在地上的东升打手。
她拿到了一个交代。三天之内，周立新会把坤叔绑到她面前。
但然后呢？
坤叔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七叔。就算周立新把坤叔交出来，七叔还在，他还会再找第二把刀、第三把刀。除非她把七叔连根拔掉，否则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而要拔掉七叔，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东升人的口供。
她需要证据。需要人证。需要义和堂内部的叔父辈们亲眼看到七叔做了什幺，亲耳听到七叔承认了什幺。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动他。
洪薇睁开眼睛，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薇薇？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九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洪薇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九姑沉默了两秒，声音清醒了一些：“什幺事？”
“帮我盯一下七叔，”洪薇说，“我这几天可能要动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九姑说：“你确定？”
“我确定。”
九姑没有再问。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洪薇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下午，周立新派出去的丧仔，赶去北角出租公寓找坤叔。
坤叔早就嗅到风声不妙。洪薇抓了他的手下，元老辉把他出卖了。他心知大祸临头，正慌忙收拾帆布包，拿上现金，打算立刻跑路回大陆避风头。
可七叔的人来得比丧仔更早。
三个男人已经撬开公寓门锁，悄无声息摸进屋里。坤叔刚攥住那沓准备带走的人民币，擡头就看见三个人堵在屋子当中。对方没有半句废话，其中一人手从外套内袋抽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奉七叔之命，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他灭口，抹掉所有往来线索。
钞票从坤叔手里哗啦散落一地。他反手就抽出于后腰的折叠刀，手腕一甩刀刃弹开，脚下立刻扎稳架势。
他是刀口滚一辈子的老江湖，不怕搏命。只是孤身困在公寓，对方人多有备，心里清楚，硬拼凶多吉少。
杀手不给喘息，直接扑了上来。狭小的客厅瞬间打成一团。桌椅被撞得哐哐乱响，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坤叔拼死招架，刀锋交错，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过衬衣。他红着眼反扑，可一人难敌三双手，步步被逼退到墙角，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生死关头，门外传来急速的脚步声 —— 丧仔带着两个手下赶到。
丧仔一脚撞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刀光四溅、狼藉遍地的景象扑面而来。见坤叔已经挂彩被逼到墙角，对方三人一心要下死手，丧仔没有多余喊话，手直接摸出腰间短刀，带着两个人径直冲上去，直接就和七叔的人马撞在一处。
小小的单元房空间逼仄，转个身都费劲。金属刀刃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木椅被抡得断裂，花瓶摆件噼里啪啦砸得满地都是。
本来是三对一，转眼变成三对四的混战。
七叔那几人没料到半路杀出援军，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悄无声息做掉坤叔，这下彻底演变成死斗。拳头、刀身、家具撞击的动静震天响，老式楼宇墙体薄，噪音顺着门缝往外钻，楼道里已经隐约传来邻居开门探头的动静。
再耗下去，警察必然会被惊动。
七叔这边领头的人挨了丧仔一记肘击，肋下吃痛，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干净做掉坤叔。再纠缠，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他咬牙闷喝一声，示意同伴抽身。三人不再恋战，借着一次格挡的空隙，且打且退，撞开走廊的门，狼狈撤出公寓。
房门被重重甩上，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飞快远去。
厮杀骤然停歇。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碎瓷碎木遍地，地面散落点点血迹。
坤叔握着折刀站在墙角，半边袖子被血浸透，胸膛剧烈起伏。身上是搏斗带来的伤痛，脸上不见吓破胆的怯懦，只有一股被人背后捅刀的彻骨寒意。打斗仇杀他见得多，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替人办事，最后换来的是这样一场灭口。他手臂微微震颤，是高强度死斗过后的脱力，不是恐惧。片刻后手腕一翻，咔嗒一声合上刀刃。
丧仔这边也不好受，其中一个手下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正按着伤口喘气。丧仔自己的小臂也蹭开一道血口，他随手抹了一把，目光落向坤叔。
“坤叔，跟我们走。晚来几十秒，你今天就横死在这间屋子里。”
坤叔沉默数秒，沉沉吐出一口热气。他心里清楚，这伙人，是自己此刻唯一的活路。
丧仔的手下不再粗暴动手，护着负伤的坤叔，迅速往后门消防通道撤出去。
后巷停着丧仔提前备好的灰色丰田皇冠。几人迅速上车，车子贴着巷壁急冲出去。
后视镜里，方才那三名杀手已经追到公寓楼下，眼睁睁看着车子驶远。领头那人掏出 call 机，语气阴冷传话：“通知七叔，人被截走了。”
后座，坤叔靠在车窗，一只手按住还在渗血的胳膊，一言不发。打斗流血他无所谓，可这份被人用完即弃的背叛，像刀子扎在心上。
丧仔瞥了他一眼，开口：“刚才那伙是义和堂七叔的人。利用你做完脏事，转头就要封你的口。今天，是我们把你从刀口底下捞出来的。”
坤叔下颌绷得死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依旧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坤叔被带到了周立新面前。
地点不是东升总馆，是周立新在旺角的一间私人会所。地方不大，但隐蔽，是他平时用来谈不方便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的地方。
周立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到丧仔把坤叔带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坤叔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周立新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压压惊。”
坤叔看着那杯茶，没有动。他擡起头，看着周立新，声音沙哑：“你想怎幺样？”
“我不想怎幺样，”周立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是你想怎幺样。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七叔要你的命，元老辉保不住你，整个东升只有我能让你活着。”
坤叔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周立新说的是实话。元老辉把他卖了，他已经回不去了。七叔那边更不用说——灭口的人都派到门口了。
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要我做什幺？”坤叔问。
周立新放下茶杯，看着坤叔的眼睛，“你砸了义和堂的场子，害得洪薇损失了几百万，你以为躲起来就能算了？你去跟洪薇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她怎幺处置你，那是她的事。但至少——你能活着离开。”
坤叔又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要见洪薇。”
周立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坤叔的肩膀：“聪明人。”
当天晚上，洪薇在肥九的安排下，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见到了坤叔。
周立新并没有露面，只吩咐丧仔把人安全送到包间门口，自己没有跟进来。
坤叔身上牵扯东升、义和堂两边的纠葛，口供至关重要。一旦周立新出现在现场，日后七叔大可以对外散播谣言，指证这份供词是东升坐馆胁迫捏造，用来算计义和堂的内斗工具。到时候，洪薇手里所有东西都会被打上污点，很难说服堂里的叔父辈。
他把人交过来，兑现三日之内交出坤叔的承诺，但审问这一步，必须留给洪薇来做。除此之外，他也有意守住分寸，不想处处插手义和堂的内部纷争，免得叫洪薇觉得，他要越俎代庖，插手她堂口的事。
洪薇到的时候，坤叔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但一杯都没喝。他看到洪薇推门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洪薇摆了摆手：“坐吧。”
她在坤叔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大腿上。右手伸进手袋里，摸到一个冰凉的长条形金属外壳 —— 录音笔，索尼 TCM‑20，她在铜锣湾电器店买的，用了大半年了。她按下录音键，指示灯在手袋里亮了一下，然后熄灭。机器开始无声地转动磁带。
她把手抽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坤叔。
“说吧。”
坤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从他跟七叔第一次接触到后来的每一次见面，从七叔许诺的好处到具体的行动计划，从砸金翡翠到砸佐敦赌场 —— 时间、地点、参与的人、用的车、走的路线，全盘托出。
洪薇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把坤叔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跟自己掌握的信息一一对应。
坤叔讲了将近半个小时。讲完之后，他看着洪薇，等待着她的判决。
洪薇没有马上说话。她的手伸到手袋里，指尖摸到录音笔的停止键，轻轻按了下去。磁带停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坤叔点了点头，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了。他翻开中间几页，递给洪薇。
“我跟七叔的中间人联系，都是用公共电话。每次他打给我 call 台，我回过去，说完事我就记下来 —— 哪一天、哪个钟、他讲了什幺、要我做什幺。前后一共七次，都在这里了。”
洪薇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
4 月 12 日，下午 3 点，回 call 7891234。对方说要搞金翡翠，问我能不能出人。我说可以，条件是二十万。对方说没问题。
4 月 15 日，晚上 9 点，回 call 7891234。对方说时间定在周一晚上，让我准备十二个人，不要用本地车牌。
4 月 18 日，中午 12 点，回 call 7891234。对方说再加一个场，佐敦的赌场，时间另通知。价钱另加十万。
……
洪薇看完，合上笔记本，看着坤叔：“这个本子，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没有了。我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洪薇把笔记本收进自己的手袋里，没有还给他的意思。坤叔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够我砍你十次。”洪薇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凝着一层冷意，金翡翠、赌场被毁，弟兄受伤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坤叔的脸色白了。他没有说话。
“但你愿意说出来，我给你一条活路。”洪薇站起来，“这段时间你先待在香港，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处理完七叔的事情，我会安排你离开。”
坤叔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他本想开口求一句保证，又明白洪薇这种人不会空口许诺，话到嘴边，最后只沉沉点了点头。
肥九按照坤叔给的地址，在他北角住所的衣柜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除了那个笔记本上记录对应的几张call台留言纸条之外，还有一本存折，上面有一笔三十万的存款，存入日期刚好在金翡翠被砸之后的第三天。
存折上的开户行是旺角的一家小银行，存款凭证上的签名——洪薇看了一眼，不是坤叔的名字。
她把存折和留言纸条一起锁进了总馆的保险柜里，跟录音带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但她没有急着动。
她知道这些东西还不够。七叔在义和堂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单凭一个东升人的口供和一本手写记录，叔父辈们完全可以质疑——谁知道这些证据是不是伪造的？谁知道坤叔是不是被周立新收买了来陷害七叔？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最好是七叔亲手留下的把柄。
或者——等他再犯一次错。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洪薇照常出入各个场子，照常处理堂口的事务。金翡翠在装修，预计还要两周才能重新开业。佐敦的赌场已经清理干净，恢复了营业，但生意比以前冷清了不少。
肥九每天向她汇报七叔的动向——七叔这几天也很安分，没有搞事，没有见什幺可疑的人，甚至比平时还低调了几分。
“不对劲，”肥九说，“他太安静了。”
洪薇没有说话。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黄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洪薇说，“他是在等。”
“等咩？”
洪薇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七叔在等什幺。但她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周六晚上，洪薇难得早回家。
她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她在想事情。
坤叔的口供。录音带。笔记本。七叔这几天的反常安静。周立新那句“三天之内”——三天已经到了，但坤叔已经被她控制在手里了，周立新不需要再交代什幺了。他倒是省了一件事。
她拿起沙发旁边茶几上的座机话筒，手指搭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拨出去。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幺。
谢谢他保下了坤叔？谢谢他把人送到她面前？那不就等于承认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但她已经欠了。
同一时间，周立新也在家里。
他的家在旺角一栋旧楼的顶层，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他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海。
丧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大佬，”丧仔说，“坤叔那边已经处理完了，你是不是该歇两天了？”
周立新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他说，“七叔最近在接触一批从越南过来的人。”
丧仔的眉头皱了起来：“什幺路数？”
“还不知道。我一个在深水埗开大排档的朋友跟我说，前几天晚上，七叔的人在那边跟几个越南佬吃过一顿饭。那几个人口音很重，不像做生意的人。”周立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特意跟我提了一句，说那几个人眼神不对。”
丧仔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查，但要小心。”
丧仔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啤酒，没有再说话。
周立新又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霓虹灯海明明灭灭。
大排档朋友传来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上。七叔接洽那伙越南过来的人，图谋的绝不只是抢地盘、争利益。
矛头，十有八九是奔着洪薇本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