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晚从父亲家出来之后,洪薇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她知道七叔要做什幺,以为她已经看清了棋局,以为只要她稳住阵脚、等七叔先亮底牌,她就能抓住破绽一击制胜。她甚至在回家的路上暗暗盘算好了接下来几天的步骤——盯紧七叔的人、加固几条核心线路的防备、让肥九留意庙街一带的动静。
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但七叔没有给她时间。
仅仅过了两天,周一晚上,金翡翠出事了。
七叔选的是庙街口那间“金翡翠夜总会”——义和堂名下最赚钱的场子之一,也是洪薇接手之后亲自盯着的重点产业。上下三层,一楼舞池大厅,二楼KTV包房,三楼贵宾室,每晚流水几十万,是义和堂在油尖旺的一张名片。
晚上九点半,正是夜总会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出租车和私家车,大堂里灯光流转,音乐震耳,舞池里人影绰绰。几个穿西装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酒味和烟味。
第一批客人刚进场,第二批客人还在门口排队。
然后街对面停下来两辆面包车。
车门拉开,十几个人跳下来,每人手里拎着一根钢管或者一把砍刀,刀刃在霓虹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们没有喊话,没有任何缘由,径直冲向金翡翠的大门。
门口的两个保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钢管抡倒在地上。领头的人一脚踹开玻璃门,震耳的破碎声压过了音乐声,大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幺,那十几个人已经冲了进去。
领头的人站在大厅中央,举起手中的钢管,指向天花板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狠狠一挥——
水晶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尖叫声瞬间炸开。舞池里的人抱着头四处逃窜,酒杯被撞翻,桌子被掀倒,一个女人踩着碎玻璃摔倒在地上,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印在米白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那伙人沿着大厅一路横扫,钢管砸碎了吧台的酒柜,价值几万的洋酒碎了一地,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汩汩地流向低处。有人冲上二楼,一脚踹开KTV包房的门,里面的客人吓得缩在沙发上尖叫,那人挥刀砍碎了电视屏幕,火花噼啪闪了几下,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金翡翠从歌舞升平到人间地狱,前后不到十分钟。
等洪薇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夜总会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的路人、闻讯赶来的记者、试图维持秩序的保安,乱成一团。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洪薇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玻璃、东倒西歪的家具、墙壁上喷溅的酒渍和血迹。她的手下阿强头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正站在大厅里对着对讲机吼着什幺。
洪薇站在大厅中央,脚下踩着满地的碎水晶,头顶那盏价值十几万的水晶吊灯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铁架子。她擡起头看了一眼那副铁架子,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垂眸扫过狼藉的大厅。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站在她身边的阿强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骤降的窒息感。
“多少人?”她问。
“十几个,拿着钢管和砍刀,从对面街下车,直接冲进来的。前后不到五分钟,砸完就走,路线很熟,后巷有人接应。” 阿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抄凳子、钢管跟他们拦了一阵,放倒对方一个,挨了几家伙,还是让他们从后巷窜跑了。”
洪薇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了阿强一眼。阿强额头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敢擦。洪薇眉尖微微蹙起,那点关怀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回去。
“先去包扎,”洪薇说,“回头再说。”
阿强愣了一下,想说点什幺,但看到洪薇眼底沉沉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七叔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惨状,皱紧了眉头,然后转向洪薇,语气沉重地说:“大小姐,这事你打算怎幺处理?”
他没有问“怎幺回事”,没有问“你有没有受伤”,他问的是——“你打算怎幺处理”。
这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等于是在问:你行不行?你能不能摆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洪薇身上。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压到洪薇身上。她下颌悄悄绷紧,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撞,却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沉默两秒,她擡眼望向七叔,神色平静无波。“七叔放心,我会处理。”
七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幺。但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像潮水退去一样。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霓虹灯光里,不紧不慢,胸有成竹。
洪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
金翡翠被砸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油尖旺。洪薇没有回家,也没有回总馆。她去了旺角一间通宵营业的茶餐厅,肥九在那里等她。
肥九是她爸的人,做事稳当,消息灵通。金翡翠出事之后,洪薇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茶餐厅见”,就挂了。
洪薇到的时候,肥九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鸳鸯,一口没动。他看到洪薇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我事先没收到风,”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七叔这次做得太干净了,那批人不是从油尖旺拉过来的,是从北角落脚的,跟本地没有交集,我的人完全没察觉到。”
洪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间凝着一层倦意:“查到是什幺人了吗?”
“查到了,”肥九压低声音,“东升的人。牵头的是个叫刘坤的,花名‘坤叔’,东升的元老,跟元老辉是一路的。”
洪薇瞳孔微微一缩,脊背不自觉挺直半分:“东升的人?”
“对,”肥九说,“元老辉不服周立新做坐馆,两边已经斗了大半年了。坤叔是元老辉那边的老人,手里有一批专门干脏活的马仔。七叔找上他,一点都不奇怪——元老辉想借七叔的手搞周立新,七叔想借坤叔的人搞你,各取所需。”
洪薇沉默了几秒,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这个信息让整件事的格局一下子清晰了——这不只是七叔在夺权,这是两个社团的内部斗争纠缠在了一起。七叔搭上了东升的反对派,等于有了外部援军。
“周立新知不知道这件事?”洪薇问这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很难说,”肥九说,“坤叔是背着周立新干的,但如果事情闹大了,周立新不可能装不知道。到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站出来表态。”
洪薇点了点头,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杂念,重新落回现实的棋局。她想了想,又说:“你盯紧七叔那边,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幺。他砸了一间夜总会,不会就这幺收手。”
肥九点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事实证明洪薇的预感是对的。
三天后,周四凌晨两点,义和堂在佐敦的一间地下赌场被砸了。
这一次对方的手法跟金翡翠如出一辙——同样是十几个人,同样是从面包车上冲下来,同样是钢管加砍刀,同样是速战速决、砸完就跑。但这一次,洪薇的人没有让对方全身而退。
赌场的看场头目叫马桥,是肥九带出来的人,做事比阿强更狠。那伙人冲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跟对方硬拼,而是让手下堵住了后门,自己带人从正面顶住。混乱中,义和堂的人撂倒了对方一个人——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当场昏了过去。
马桥让人把那个人捆了,塞进后备箱,然后打电话给了洪薇。
洪薇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带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里,绑在椅子上,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洪薇走进去,肥九已经先到了一步,靠在墙边抽烟,看到洪薇进来,掐灭了烟头。马桥守在俘虏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根用来捆绑的绳索。
马桥上前扯掉了那个人的头套。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二十五六岁,嘴角有血,眼神里带着惊恐和凶狠交织的神色。他瞪着洪薇,没有说话。
洪薇拉了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来,翘起腿,点了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腾,隔在二人之间。她隔着烟雾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看得那个人开始不自觉地躲闪她的目光。
“你是东升的人。”洪薇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那个人咬着牙不说话,下颌绷得死紧。
洪薇吐了一口烟:“你们老大是坤叔,坤叔听元老辉的,对不对?”
那个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洪薇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洪薇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头对马桥说:“带上他,跟我走一趟。”
肥九上前一步:“去哪?”
“东升。”洪薇说,“人家送了这幺大一份礼给我们,我们不去回个礼,说不过去。”
肥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车。
凌晨三点半,三辆车停在了东升位于深水埗的总馆门口。
夜色深沉,街道冷清。洪薇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下来,夜风撩动她的衣摆。
肥九和马桥分别从前后两辆车下来,马桥手里押着那个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了布条的年轻人。洪薇擡眼望向那扇厚重的铁闸门,眼底寒意沉沉,示意马桥上前往门上踹了一脚。
铁闸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过了不到一分钟,里面传来脚步声,铁闸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东升总馆守夜的人。那人看到洪薇和她身后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清醒了过来。
“义和堂洪……洪小姐?这幺晚了,你这是——”
“叫元老辉出来,”洪薇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周立新。告诉他们,义和堂的洪薇在这里等他们,有话当面说。”
守夜的人看了看洪薇,又看了看她身后被押着的那个年轻人,脸色变了几变,然后缩回去,重新拉上了铁闸门。
肥九走到洪薇身边,低声说:“他会叫人。”
“就是要他叫人,”洪薇说,“人来得越齐越好。”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洪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有眼底藏着紧绷的戒备。肥九和马桥站在她身后,那个被押着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铁闸门再次拉开。
这一次,门里面灯火通明。大厅里站了十几个人,气氛明显比刚才紧张得多。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瘦削,鹰钩鼻,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元老辉。
而在主位旁边另一张椅子上,另一个人坐着,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周立新。
洪薇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周立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洪薇,只飞快地落了一瞬。没有明目张胆的打量,就只是下意识地望过去,掠过她的肩头、手臂,飞快确认她身上没有挂彩。旁人只顾盯着场上对峙,多半捕捉不到这个细碎的动作,可洪薇清清楚楚接住了这道目光。
那一瞬间,她心口轻轻一刺,很快被她强行压下。转瞬,周立新便移开视线,落回元老辉身上,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洪薇收回目光,落在元老辉身上,神色重新复上一层客气的冷硬。
元老辉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洪小姐,你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什幺人?什幺事?”
洪薇没有跟他废话,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马桥把那个年轻人往前一推,那人踉跄了两步,跪在了地上。马桥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这个人,”洪薇说,“一个小时前,带人砸了我在佐敦的赌场。上周一,同一批人砸了我的金翡翠。我查过了,他们是坤叔的人,坤叔是你的手下。辉叔,你给我一个解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然后又转移到元老辉脸上。
元老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然后擡起头,看着洪薇:“洪小姐,你凭一个人,就说是我的人干的?这小子说不定是哪个山头跑出来的野猴子,随便攀咬两句,你就信了?”
“他是不是你的人,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洪薇的语气依然平稳,眉峰却微微蹙起“我今天把人带到这里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要一个交代的——你的人砸了我两个场子,这件事,你打算怎幺解决?”
元老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洪小姐,你说是我的人干的,你有证据吗?”
“我手里这个人就是证据。”
“他一个人说的话,不能算证据。”元老辉笑了笑,“再说了,就算真的是我的人干的,那也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私自行动,跟我有什幺关系?洪小姐要是觉得吃亏,可以把人留下来,我自己处置,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洪薇唇角往下沉了沉,正要开口反驳。周立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辉叔。”
元老辉转过头,看着周立新,眼神里带着警惕。
周立新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扫过洪薇,只飞快地落了一瞬。没有明目张胆的打量,就只是下意识地望过去,掠过她的肩头、手臂,飞快确认她身上没有挂彩。旁人只顾盯着场上对峙,多半捕捉不到这个细碎的动作,可洪薇清清楚楚接住了这道目光。
转瞬他便移开视线,落回元老辉身上,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这个人是坤叔的手下,我见过。坤叔最近跟义和堂的七叔来往密切,这件事我也知道。辉叔,你要是说你不知情,那我就要问一句了——坤叔是你的手下,他做了这幺大的事,你不知情,那你这个做大佬的是不是太失职了?”
元老辉的脸色骤然沉下来“周立新,你什幺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周立新站了起来,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洪薇和元老辉之间,“义和堂的人找上门了,人赃并获。辉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幺你承认这件事是你授意的,那你跟义和堂之间的梁子,你自己扛;要幺你说你不知道,是坤叔自作主张,那我就替你清理门户,让洪小姐看到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等于把元老辉逼到了墙角。
承认了,就得自己扛下跟义和堂的恩怨;不承认,周立新就可以借机铲除坤叔,砍掉元老辉的一条臂膀。
元老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周立新,胸膛起伏了几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最终咬着牙说:“坤叔自作主张,我不知情。”
周立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转向洪薇。
这一回,他望向洪薇,目光没有急着挪开。
大厅里众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周遭静得能听见墙角风扇转动的嗡鸣。他的声音压下去半度,褪去方才对付元老辉时那股锋芒,少了几分堂口对峙的官样客套。
“洪小姐,你都听见了。” 他说道,“此事是坤叔私自妄为,辉叔并不知情。三日之内,我会把坤叔交到你手上,给义和堂一个说法。” 顿了顿,他淡淡问道,“这样,你能接受吗?”
洪薇迎上他的视线,心底五味翻涌。她看得通透,这个男人是借她的刀,除去自己的对手。可眼下,她没有更好的出路。她睫毛垂下来,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片刻之后重新擡眼。
“好,” 她说,“我等周生的交代。”
周立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洪薇转身要离去,余光捕捉到,他的视线又一次落过来,嘴唇微翕,似有话要说,最后终究缄默。
洪薇没有停留,不再对上他的目光。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语气带着一点冷峭的嘲弄:“对了,下次如果还有人想砸我的场子,麻烦挑个白天,半夜三更的,扰民。”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
三辆车在沉沉夜色里驶离了东升会门口。
车上,肥九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洪薇一眼,忍不住说:“周立新这小子,借你的手砍元老辉的人,自己还落了个主持公道的好名声。”
洪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睑。她当然懂这一层算计。可方才临别那道扫过来的目光,那一点藏在台面之下的意味,她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只是场面上的应酬。心底那点微弱的涟漪,被她死死压在深处,不显露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