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女人有些抱歉地在电话那头道。
慈承恩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想象的是或许在三十分钟前,她也对李佑阑也低声下气地说了一样的话。
“我不知道姬小姐您来道歉是为了什幺。如果是因为上次在学校的事情,那我想也许不必了。”男人靠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把弄着自己的钢笔。
电脑屏幕上是学生每周需要在课程系统上分享的讨论模块,大多都是些有点蠢的废话。
或许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蠢”的言语,他可能才会鬼使神差地接听姬旻熙的电话。
“我需要为自己的冲动反省。”旻熙说。
“你反省的只是你贸然来找我的事。但你不会放弃你的想法。”慈承恩毫不留情,“你依旧觉得学生的愤怒是可以被利用的。”
对面的女人沉默不语。
慈承恩心中无端升起几分烦躁。
他自诩不是有耐心的人。office hour整天听着一些学生异想天开的言论,像看待一群停在卡通栏目里只知道一惊一乍的巨婴,常常因此对这个国家前途多几分忧心。
做学术,做教授,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桩安稳的生意,并非出于兴趣考量。
对姬旻熙和颜悦色,不过也是因为她是李佑阑看中的养女,即便他对“养女”二字嗤之以鼻。
这形同虚设的关系,反倒让宗晟和姬旻熙不可说的旧事变得像乱伦。
“我猜你大概已经开始你的行动了吧。”慈承恩冷笑。
“这属于我的私事。”
人看着柔柔弱弱,性子倒反常的倔强。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姬小姐,不如我们打个赌?”
“我赌运向来不大好。”
他也不再执意和她装温润儒雅的学者,
“姬旻熙,我们等着看,有些事情,你总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女人沉默了半晌。
“那我等待那一天的发生。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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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珮玲是个悟性很高的人,节目的确按照姬旻熙预期那样播出。
申郃连线了几位丝党运动运动出身的议员,几位只会油腔滑调的政客在被问及专业问题频繁顾左右而言他。
申郃火力全开,在演播室对着连线的议员毫不留情怒骂。
“如果你认为就业率低是因为年轻人找工作眼光太高,那按照这套逻辑,封建社会奴隶制时期应该是我们就业率最高的时代。好,就业解决了,大家都去当奴隶好了。”
“降低女性结婚年龄并不会提高生育率,难道我们国家给恋童癖准备的监狱牢房还不够多吗?”
“你是否对这份教育法案知情?是否清楚这样的主张上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代表绝对民意,那请你们解释一下桦岸地产每年给丝党人士投资的十亿是用于慈善吗?还是说这个问题需要蒋墉来和我解答?”
“不要用明州女孩事件来混淆视听,导致她出车祸的罪魁祸首是你们政客,更是你们这群愚蠢的保联党毒瘤造成的!我关心的是这个社会的底线还能被你们堕落到什幺样的地步!”
……
直播节目那天,姬旻熙守在义州演播室的角落,目睹了申郃与政客对峙的整个过程。
KSN在该时段的收视率暴涨,义州分部的视台主管冲进导播室,要求导播在结束当前议员谈话后立即切广告,随后对着南珮玲破口大骂,要求立即暂停节目。
“你怎幺敢让他直接在节目里提桦岸和丝党人士的关系?!我允许你在节目里用他可没允许你让他为所欲为!”
南珮玲早有应对的说辞,“这是申郃自己拿到的资料,他要播报我拦不了。他的性格你分明知道。”
主管气得直接冲进演播室,要求申郃立马下来换人。
突发变故让几个摄像面面相觑。
申郃只是平静地看着主管不语。
方才还在导播室的的姬旻熙不知什幺时候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演播厅,笑着开口。
“恐怕不行。”
怒气上头的主管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旻熙,面色不由僵下来。
“关先生说,除重大突发事故,节目都没有理由中断或换主持人。”
旻熙晃了晃手里还连着关山岳的电话,示意主管接听。
主管眯起眼睛,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面色凝重地沟通后,才又不满地归还她的电话。
“你最好清楚你在做什幺。关山岳就算是L&G老板的儿子,他现在也还没有进入L&G董事会。”
“但他管理整个KSN。包括你。”姬旻熙皮笑肉不笑。
节目照旧进行。
演播室外的办公室此时却乱成了一锅粥,数百封邮件和电话同时播进来的同时,姬旻熙同时也收到了关山岳的简讯。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之后不要再插手KSN的事情,你让申郃的这一通发言让整个办公室短时间收到至少上百通从国会打来的电话,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们一定会被保联党施压吗?我在L&G也会受牵连。
———我知道。我会承认都是我的错误。
———这不是责任问题。你太一意孤行了。
姬旻熙望着频幕上的文字,沉默没有回复。
演播结束时,她心中隐隐有预感,这起事件差不多应该尘埃落定,至少不久之后的代表大会能够顺利进行,但她的未来如何尚且未知。
申郃和南珮玲走出演播室时,新闻办公室还在为刚才节目的余震忙得焦头烂额。
而姬旻熙正在一名员工工位身边看节目回放。
结束直播的申郃当然没给她好脸色,毕竟他向来厌恶说客。
“我知道你在打什幺主意小姐,但给宗晟站台的是L&G,不是我。如果你想以后利用新闻作为党派的喉舌,我不会让你得逞。”
姬旻熙只是扬起一个笑,“没有人会质疑您在新闻上的决心。我一直很尊重您。”
“可我不需要你的尊重。”
氛围微妙,南珮玲机敏,这时作为节目制片连忙岔开话题,趁机领着申郃到会议室,“申先生,关于我们明天的节目采访……”
……
意料之中的,L&G股价下跌,KSN在三十分钟内失去了三个赞助商,总部要求对申郃再次进行停播处理。
十分钟后,姬旻熙被L&G总部高层打来的电话质询一通。
她在电话里面对责问不卑不亢,独自一人包揽下了所有责任。L&G表示要高层内部商议后才能明确地给出相应的处罚,旻熙应声,想起半小时前关山岳对她的评价——你太一意孤行了。
一意孤行又怎样呢,给自己留退路就不是她了。
离开KSN演播大楼,姬旻熙独自走在市政公园,冷风让她忍不住将脸藏进风衣的立领里面。夜里的中安岛被玻璃大厦环绕,大道望去,一路高楼林立,拥有柔和内透的建筑却异常冰冷地傲慢俯视芸芸众生。
她以前悲观地认为在这座城市里,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可是……
“可是有人记得啊。”她忍不住喃喃。
姬旻熙的脚步在大道拐角的市政公园入口停下,此时这里聚集着上百号人。
中心的教堂特意留出了一小块悼念空间,前摆满了民众的鲜花以及蜡烛,以此纪念已逝的明州女孩。来来往往的人手捧鲜花或是蜡烛,祈祷、哀悼、哭泣……
一个人的死亡号召起整个群体对时代以及社会的创伤,手心烛光,昏暗公园里,一双双手像天使翅膀,其中凭空悬着的一滴滴橙色的眼泪。
旻熙望着花束中央女孩的遗像,十八岁,一个甚至可以被称作“小”的年纪。
她想,或许这样的孩子,几乎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会终结于一场这样的事故,最终又称为党派之前互相攻击的工具。
每个党派的理念都关心着明确的某一类群体,但宏大的口号下,确实做具体的人很难。
对明州女孩的死亡她的确有几分动容。她也曾一样,她也曾差点死。
姬旻熙在公园停留了很久,最终在志愿者的邀请下也买下了几元的小蜡烛,对方用点火器点燃时,融化的蜡液溢出容器,滴在了她的手背,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志愿者连忙道歉,姬旻熙却摇摇头,“没事。”
准备离开公园时手机铃响,依旧是那串熟悉的数字。
为避嫌,姬旻熙从未给宗晟留下过备注。
一串号码久经风化,在她离开的那四年变得像思人的怜人自赏。
几番犹豫,她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摁下接听,听见他的鼻息,轻得好像切实喷在她的耳廓。
“姬旻熙。”
她克制着自己颤抖着的心,捂住嘴含糊地呜咽。
“你看见了吗?KSN的新闻,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宗晟欲言又止中又是克制的恨和无奈,“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L&G会对你问责。”
一瞬间涌起的情绪不知道应不应该被称作委屈还是欣喜。
她这些天为了这件事几乎没阖眼,司州义州来回奔波,忍耐失眠和焦虑,为他蒙受羞辱,可她觉得值得。
姬旻熙不想把自己一己私欲定义为“伟大”的爱作为自己忠于奉献的奖章。所谓无私,归根结底,不过是她无能抵抗爱他的诱惑,被命运牵着鼻环坚定地走向他。
“但是……你感觉开心吗?”
“我很开心。”他郑重而深沉地告诉她,“西西,我很开心。”
姬旻熙想起她还留在义州工作的二〇二三年,某天得知侯孝贤年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然而公寓匣子里还收藏着她买来还没来得及看的《童年往事》,悲观地不想再打开碟片,感觉可耻俗气的生命难留下什幺有价值的东西,没有意义。
没有什幺是不朽的。
死后烧骨成灰,几公斤的克重,等同于降生时婴儿的体重,人近中年谈论人生意义不免觉得虚无,可归比大荒,还是要爱。
姬旻熙站在广场中央,在一连烛泪中掩面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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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公园那段很适合听马勒五(^ ^)
^突然大降温感冒了……b话变多和反复修文大概率是我焦虑症犯了,不用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