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安岛的椿山庄酒店,姬旻熙坐在二楼餐厅。
晨间餐厅的曲目是皮亚佐拉《Cafe 1930》,洁白的桌布、崭新的玻璃杯和银制餐具摆在桌面,周围是陌生人柔和的交谈以及餐具的叮咛声。
和平得好像活在真空。
中安岛是义州一个中心辖区,地理上被南区与北区土地相挟形成的一座狭长沙洲岛,四面被几条运河包围。该地承担着城市经济与文化中心,汇聚着高端市政府、高端住宅区以及金融区和众多剧院美术馆。
姬旻熙以前工作的投行就在酒店的两条街之外,她以前总来这里喝下午茶约谈客户。
酒店的点心和早茶水平相当不错,连续蝉联多年米其林三星,前阵子降星却不减食客热情。
老式dim sum是这里招牌,但姬旻熙性子怪,偏偏喜欢这里臭名昭著的咖啡。
穿着OL职业装的南珮玲姗姗来迟,落座在旻熙对面,“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姬旻熙笑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幺,先随便点了些。他们家的砂糖沙翁很有名,你可以尝尝看。”
南珮玲有点局促,在姬旻熙“请便”的目光下开始动筷。
老牌早茶会推着早茶的点心车来回穿梭,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姬旻熙问她是否要吃些别的什幺,自己倒是没点过几盅。一张餐卷上记账的章没见有她留下的。
“您今天找我有什幺事吗?”南珮玲问道。
姬旻熙没有拐弯抹角。
“我想聊之前给你的那份教育提案的事情。因为始终无法完全确认来源,所以我没有提出处,那份提案其实大概率出自蒋墉的团队。”
那份提案送到新闻社手上的时候,只提到了是保联党内部资料,并没有明确地说明出自谁手。
“蒋墉……康成铭的竞选拍档。我记得他是‘丝党’运动出身的。”南珮玲喃喃道。
“丝党运动”对两党影响重大。
以前两党政治理念虽有一定出入,但并未闹得过分不和,事情的转折在于金融危机后的一次民粹风暴。
经济萧条后,地方保守主义与民粹主义盛行,民间对精英政治感到愤怒。
当时的保联党执政,领导人向宗室献上一大批价值不菲的丝绸作为一次宗室礼仪活动用物,因此引发民众不满,要求披露仪式细节。
披露细节账单极尽奢靡,被指铺张浪费,怨声四起,一大批民众自发的国会大厦前抗议,通过烧毁丝绸来呼吁降低税收和减少财政支出与国债,被称为“丝党”。
丝党运动发展到后期,扩散到全国各地,却并没有真正和其他小党一样拥有合法的参政权力进入国会,但丝党的一些思想被保联党吸收,为保联党中右派人士所用,也间接导致保联党与社民党在国会中分歧日渐严重。
“蒋墉是工薪阶层出生,家庭教育环境保守,在本地就读大学后刚好遇上金融危机,顺理成章加入丝党运动,从草根摇身一变成了政客,加入保联党。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本应该是一件好事,意味政治不仅仅属于小范围的精英游戏,但是……”旻熙抿了一口咖啡。
“但是?”
“丝党人士虽声称自己代表的是绝对民意,资金依靠民众小额捐款,但实际上,后来进入国会成为保联党议员的那批人,私下接受了来自多家企业的巨额资金,甚至因此在国会挤兑了一些理智的老牌保联党议员。且之前一位同样丝党运动出生的总统带来过东阑最黑暗的五年,失业率激增、未成年怀孕人数大幅上涨、劳工权益得不到保障……”
“可是我们公开反对蒋墉能够有用吗?我们的节目受众群体太少了而且有人说这种陈腔滥调的论证节目观众,几乎有一半都是医院里没法说话翻身的瘫痪病患。况且你也说了,无法百分百确认信息来源于蒋墉,我不能铤而走险播报……”
南珮玲是个有点咋咋唬唬的年轻人,说话常不带停顿,像是从喉咙深处顺着舌头里扯出来似的。
姬旻熙用抹刀给自己面前的法棍涂抹上黄油。
“我们只是讨论这份法案推行后可能会带来的后果,我不要求坐实这出自蒋墉之手,更需要理智的声音。能够联系几个温和派的保联党议员对谈再好不过。”
南珮玲听出她的意思,“可是他们凭什幺愿意和我们节目连线?这至少需要一个在政界有声望的主持人。”
姬旻熙不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那只被磨掉烫字母标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她不太喜欢能被人直接看出品牌的东西,以前买过一件大衣还特意让明慧退回店里做修改,就只是为了去掉上面的三角形金属logo。
南珮玲从她手里接过文件,拆开牛皮纸袋,翻开文件第一页,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申郃,KSN传奇王牌主持人。
早年担任战地记者,曾经在阿富汗前线进行过报道,出版的战地纪实文学获得了多个国际奖项。
转型主播后报道了多起重大新闻,且以"不留情面的追问"的暴君主持闻名。政客被他问到哑口无言,资本家被他怒骂到愤然离席……
直到今天,他的片段还常年在网络上病毒式传播。
但申郃性情乖张,甚至人到中年后脾气愈发古怪,曾经因为一杯冷掉的咖啡直接将杯子砸到了助理的身上。
KSN用百万年薪和他签署了三十年的长期独家合同,他却在两年前因为和之前的制片人意见不合在办公室大打出手,因此被暂停了所有工作。
但如今他的影响力依旧非同小可。
“申郃?”南珮玲意外,“可是我记得他两年前已经被革职了。”
“是暂时停职。”姬旻熙纠正,示意她继续翻下去。
文件后面几十页都是当年申郃和KSN签约的副本件。姬旻熙特意找关山岳动用权限调出来的。
“他当年和KNS签订的是长达十年的独家合同,被暂时停职后合约依旧生效。”
旻熙指出一项条款,
“且这里有提到,如果电视台提供给他新的岗位且他在一年内没有工作的情况下,如果他拒绝,这一年七百万的年薪会被清零。”
“你的意思让我利用这项条款逼迫他录制节目?”南珮玲感到不理解,“可是你背靠KSN母公司有更大权限,你出面去找他不应该更加有说服力吗?”
“他做新闻,讨厌政客和说客。你有新闻热情,这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姬旻熙笑吟吟地看着她。
眼见南珮玲还有几分犹豫,旻熙恳切地握着对方的手。
“亲爱的,我们在做的不是一个简单给遥控器坏掉的人看的节目,它有潜力,你也一样。你也不想希望草草收场对不对?新闻并不要求你做到绝对的所谓中立,这是圆滑的人自保的手段。事实上一个有自己理想与坚守的信念,才懂得新闻需要批评的声音,不是吗?你难道不想成为一个能够影响国家未来的新闻人吗?”
“我……”
“东阑最贫穷的年龄阶段是孩子。我不希望他们未来连受教育的基本权利都没办法保障。”姬旻熙轻声说,“这是我的来路。”
南珮玲垂下脑袋,发觉姬旻熙只喝了一杯咖啡,盘子里的法棍切片几乎没有动过几口。
直觉告诉她,姬旻熙其实没有隆重早餐的习惯。
她咬着嘴唇,沉默良久之后才沉重开口。
“我知道了。”
南珮玲带着文件离开了。
姬旻熙松懈下来身体,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这似乎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可以松懈的时间。
手机这时播来一通来电,上面熟悉的数字叫她有一瞬间错愕,随后很快静默下来,却只是望着,没有摁下接听。
点心车蒸笼揭开一团团雾,人被罩在一个不清醒的早晨,那些过往优雅的来客似乎与她没有关系。
咖啡的热气还没有散,嘴唇碰上温热的瓷杯,温暖的液体像吻涌过来,深入她的唇舌。
实际上她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细微的烟熏焦苦味让她想到尼古丁。
宗晟平时几乎不抽烟,难从他身上嗅见烟草气息,旻熙思索的是,如果他抽烟后与她接吻,大概是这样的气味。
电话结束,电话切入语音信箱,她提前录制好的声音替她开口——您好,我是姬旻熙,现在不方便接通电话,有事请留言,我会尽快回复。
“滴”一声,宗晟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声响起,斟酌片刻,才终于开口。
她听着手机里留言信箱里的声音,忍不住低头,抱着瓷杯轻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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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姬旻熙,现在不方便接通电话,有事请留言,我会尽快回复。”
女人的南方口音张口一股甜味,一如往常的轻声细语,带着些尾音,腔调像田园电台的主持人。
办公室里,宗晟阖眼揉了揉眉心。
因辗转多个新闻发布会,已经有段些时间不曾睡好。
前天陪目前在任的总统及其夫人去听音乐会,在马勒三中入睡,直到终章才转醒,尾声的定音鼓像微弱的心跳,血压汇聚到他的掌心,宗晟想起了姬旻熙。
一个心跳总是很快的孩子。
他记得那样的感觉,一只手掌恰好覆盖住她柔软温热的乳房,一颗心在下面隐隐作响,像是捧着一只心疼扑腾的鹦鹉,会用自己的喙贴在他的虎口撒娇……
司州时间近中午,下午还有会议,不得分心,但很挂念她。
宗晟犹豫过义州时间的女人是否在这个点会接听电话,但等到夜晚的十几个小时也实在难熬,索性期望不大吃早餐的人今天早醒。
她这次离开的时间未免太长,长时间没有联络,他又开始对自己在东城落下的话多了几分悔意。
不应该对她说那样的话,不应该不联络她,不应该这样迟才拨去电话……
道歉的话像坦诚的胃病几番涌上喉咙。对不起,是我不好,不应该对你那幺凶。
明知道她早熟独立,二十二岁时与他沉稳偷情,容或这刻并非应相爱的时候,自醒地认为她不需要他的陪伴与照顾。
会仅因他送一只从欧洲陶瓷作家那里买来的套瓷而欣喜地用手帕反复擦拭,就像擦拭以前经常留在她鼻梁上的眼镜;同时又会有点绝情地在夜里坦白自己靠近他是为了背叛他,轻飘飘乘车远去,一走就是四年。
如今她二十八岁,宗晟感到衰老开始在体内发生,仍旧期待她面对自己有少女的姿态。
思及此,宗晟摁下座机的录音键,思忖半晌简洁开口。
“是我错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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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熙忙正事,宗晟就这样每天守着旻熙回司州的倒计时反复看。^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