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霁川搁下碗筷。
“我有些要务,得出去一趟。午前应当能回。若是耽误了,不必等我用饭。”
苏萤点头。
“之前给你裁的衣衫正好可以去取了,今儿天气也好,我也顺便逛逛。”
“好。”霁川应下,“我替你安排马车。”
他起身走到门边,苏萤忽然追上来,勾住他身后的腰带。
“怎幺了?”
霁川疑惑回身,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苏萤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回敬你的。”
然后也没等他反应,迅速抽身,跑回里间收拾东西去了。只留霁川一人呆愣愣站在门前,指腹点着她方才亲上的那处。
像只调皮的雀儿。
如此可爱,鲜活又明媚,让他见之欢喜。
他一点点见证她的变换,从从前那个安静内敛、万事都独自藏在心底的姑娘,变成如今会主动亲近、撒娇打趣的模样。
这样,真好。
苏萤前脚送走霁川,后脚带着青黛出了门。
马车停在锦绣坊门前。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听见门帘响动一擡头,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来。
“哟,娘子您可算来了,就盼着您来取衣呢。”
她那双精目往苏萤周围一扫,见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
“今日怎地只有娘子,相公不曾陪着?”
“他有要务在身。”
“那是不巧了。娘子带回去给相公试后,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记上知会一声哈。”
老板麻利将衣衫叠好包起来,递给苏萤。她接过,开口问道:“老板,你这儿可有绣样?”
老板一听便来了精神,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厚厚一叠花样册子,将柜面的账本算盘往旁一推,把册子平铺在上。
“娘子先瞧瞧这些可有看得上的,都是时新的花样。”
一张张看过去,牡丹缠枝、并蒂莲花、双鱼戏水、喜鹊登梅……画得都极为精细,一花一木的纹路皆描得栩栩如生。
苏萤指尖一一在那些花样上划过,心中尽数摇头。美则美矣,但太过喧哗热闹,不是太衬霁川的气质。
直到指尖顿在最末一张。
一纸寒松覆雪图。
虬曲苍劲的松枝傲然舒展,细密针叶凌厉利落,枝头压着一层薄雪,素白清冷,不染尘埃。整幅图配色极简,几乎只有墨绿与素白,干净利落,风骨凛然,像极了那个人的模样。
“就这张罢。”她将那张花样抽出来,“劳烦老板再给我拿个绣绷,一匹软缎,再照这绣样配些针线。”
“好嘞!”
老板娘手脚麻利配齐物件,搁在柜台上,再拨动算盘,一样样算着价钱。
边计价还边笑着打趣:“这绣样和衣裳倒是相配,娘子这是要绣荷包送给相公?”
心事被一语道破,苏萤耳尖微热,指尖轻轻拨弄纸样一角。
“快要七夕了。”
她早已想过。梦里两人虽一起过了七夕,可那到底是假的。现实里,这才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七夕,何况两人才刚互通心意。这个七夕非同一般,自要好好准备。
老板啧啧称赞:“哎哟,相公真是好福气,能得娘子这般可心人儿。算好了,拢共五钱二分。”
“他待我,也极好。”
苏萤浅浅一笑,付了银钱。青黛上前将物品收好。
“那我祝两位岁岁相依,情意长久。往后也常来光顾小店!”
苏萤闻言,面上又添几分暖意,轻轻颔首,便带着青黛出了铺子。
回到马车边,让青黛将东西都妥当放上马车。然后嘱咐车夫原地等候,她带着青黛沿街边慢逛,打算再添置些零碎物件。
快要入秋,风里已经带着几分清爽,日头也并不毒辣,暖融融地铺洒在长街上,街市人声喧闹。
二人缓步前行,路过一处窄巷口时,苏萤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里很深,光线昏暗,一眼望去便瞧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筐旧篓。从那里头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呜咽,细细小小,断续着,似兽叫又似婴啼,凄凄切切的。
“小姐,这是什幺动静?”
青黛也听到了,立刻上前一步护在苏萤身前,警惕地望向巷内。
苏萤凝目侧耳,眉心微蹙:“似乎……是某种小兽叫声,进去瞧瞧罢。”
说罢她擡步往巷中走去,青黛寸步不离护在前头。
越往里走,那凄惨的叫声越是清晰,直到到了杂物堆跟前,两人都听出来是狸奴幼崽的叫声。
青黛俯身,伸手掀开堆叠的破旧箩筐。
筐下的光景清晰展露在两人眼前——
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奄奄一息蜷缩在地,一身柔顺白毛被鲜血浸染,变得一绺一绺的。腹部有一道极深的豁口,十分触目惊心。
它身侧,有一只巴掌大的白狸幼崽,四肢纤细绵软,连站立都勉强。
即便这样那小家伙也强行撑起身,焦急地围着重伤的白狸打转,稚嫩的小嘴不停蹭着娘亲的脖颈、脸颊,一声声细软喵呜,悲戚又无助。
苏萤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蹲下身,瞧见白狸腹部仍有微弱起伏,眼底亮起一丝希冀。
“青黛,快回马车取我的披风。它尚有呼吸,还有得救!”
“是!”
青黛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向来处跑去。
巷内只剩苏萤一人。
那只小狸奴察觉到人类的气息,却半点不惧,反倒跌跌撞撞跑到她脚边,尚且稚嫩的小牙咬住她的裙摆,一点点往白狸方向扯。
喵呜声一声接一声,焦急无比,似是在求她救救自己母亲。
苏萤心口酸涩难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小狸奴柔软的绒毛,声音轻缓温柔,带着安抚。
“别怕,我在…我定会救你娘亲。”
不过片刻功夫,青黛便气喘吁吁折返回来,怀里紧紧抱着披风。
苏萤伸手接过,俯身轻柔展开布料,将满身是伤的白狸裹住。
温热的血濡湿了素色披风,晕开浅浅红痕,她眼底未有半分嫌恶,只专心拢好布料,小心避让狸奴腹部的伤口。
一旁的青黛弯腰,轻轻将那只怯生生的小狸奴抱入怀中。
小家伙乖巧得反常,不挣不闹,软软缩在青黛怀中,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被裹好的娘亲。
它仿佛知晓,这两名陌生的姑娘,是在救助它唯一的亲人。
许是挪动间还是不小心牵扯了伤口,一直紧闭双眼的白狸,睫羽微微颤动。
它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金色瞳仁,剔透透亮,只是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灰翳,视线涣散,难以聚焦,透着濒死的虚弱。
可即便如此,它仍旧费力地转了转眼眸,望向俯身看着它的苏萤。
没有警惕,也没有挣扎。
满目皆是全然的、毫无缘由的信任,温顺得让人心疼。
苏萤小心抱起白狸,青黛抱着小狸奴,两人快步走出窄巷,寻了街边最近的医馆。
馆内坐诊的大夫见她抱来一只重伤狸奴,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推脱。
“姑娘恕罪,老朽行医一生,只救人命,不通兽类医理,万万不敢乱治,恐加重伤势。”
苏萤心头沉沉一落,只得失望颔首,默然走出医馆。
她不肯放弃,沿街接连寻了好几家医馆,结果无一例外。他们皆只治人,不治兽,无人敢轻易出手。
最后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位略懂兽类医理的老大夫。
可待他剥开披风,细细查看了白狸的伤势,看到它内腑重创、气若游丝的模样,也只能重重叹息一声。
“伤得太重了,内腑皆损,早已油尽灯枯。姑娘,不是老朽不想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先前升起的点点希冀。
她怔怔立在原地,鼻尖蓦地酸涩发胀,眼眶渐渐湿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生灵,一团郁气却将她心头堵得剧痛。
为何世间总是这般残忍,让弱小无辜者受难,让幼崽将要失去母亲。独留他们,孤零零活在这世间。
情绪激荡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心底。
霁川不是凡人。
他通晓阴阳,身怀异术,凡人救不回的性命、治不好的重伤,或许他能!
一念燃起微光。
此时日头高升,将近晌午。苏萤不敢再耽误,立刻带着青黛折返马车。
即便连续奔波下她的身子早已有些受不住,心如擂鼓,仿若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可她半点不敢放缓脚步,满心只记挂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狸奴。
好不容易跑回马车,连声催促马夫。
“快!快些回府!”
马车疾驰赶路,一路颠簸。
苏萤全程俯身,双臂小心翼翼环抱着怀中披风,将白狸护得稳稳当当,分毫不敢晃动,竭力替它挡去所有震荡。
怀中狸奴气息微弱,却始终安安静静,温顺地依靠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府门前。
苏萤抱着狸奴,匆匆掀帘下车,擡眼的刹那,恰与刚刚归府的霁川四目相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