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河灯没有照旧放。
旧祠外池封了,临近的两段水道仍须查验,衙门便只许人在上游石桥一带聚集。好些商户将灯移到街上,原本用来放水的莲花灯也挂上了竹竿,远远看去,反倒比往年更热闹。
薇欧拉起初没想出去。
她把画着猫的那面纸晾好,又取出许宣给的灯图,对着补上小蛇和花。做到一半,忽然觉得一只灯上什幺都有,怎幺看都太挤;想换掉哪一面,却又觉得谁的都舍不得丢。
明觉坐在一旁誊抄残铭,见她拿了又放,停笔问:“画不下?”
“不是。”
她想了想,又问他:“猫会不会怕蛇?”
明觉认真看了一眼灯上的两样东西:“纸上的,应当不会。”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正要说他呆,许宣已提着外裳过来,说晚些桥上人多,若要看灯,便趁这会儿出门。
白素卿也换好了衣裳。
薇欧拉看看两个人,又看身旁的明觉,忽然觉得无论自己先答应谁,都像冷落了另一个。她连灯都没想好怎幺放,哪里想得清几个人一起出门时,该走在谁身边。
“我还有字没记完。”她说。
许宣看向桌面:“今日的病候已经收好了。”
借口才说出来便被戳破,她有点恼,伸手去翻本子:“明日总也要用。”
白素卿走过来,没有同她争,只将那只刚糊好的灯提起,看看浆糊是否干透。
“你若不去,这个便留在屋里。”
薇欧拉擡起头。
“不带出去放?”
“做给你的,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这话是许宣接的。
她看着灯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躲来躲去,好像别人做一件事,便必然要从她这里讨回一件同样重的东西。她倒不介意多跑几趟、多熬一夜,可真要给出一个亲疏分明的答复,她便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收到过。
明觉把案上的纸理好,站起身:“我替你提。你累了便回来。”
他说完先看她,等她点头才接过灯。
薇欧拉终于放下那本被翻乱的册子,接过许宣递来的衣裳,披在肩上。
街上灯火已亮。
白素卿走在靠河那侧,替她隔开往来的担子。许宣见到相熟的病人,难免停下来问几句;明觉提着灯,落在她另一边,不抢着说话,却总能在她回头时先看见她。
薇欧拉走着走着,逐渐不再留意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阿桃同母亲在桥头卖新扎的纸花,看见他们,孩子举着一只白鸭样的灯跑来,偏要塞到她手里,说这只不咬人。薇欧拉忍不住笑,弯腰同她讲了半晌,那妇人站在一旁,眼睛慢慢红了。
“她从前胆子大,落过水以后,夜里总要醒。昨日终于肯自己睡了。”
许宣听了,温声嘱咐两句。薇欧拉却看着阿桃抱灯的手,想起那个孩子曾经那幺安静地躺着,连母亲的声音都听不见,心里便有一种说不清的后怕。
她先前总觉得伤好了便好,雷劈过也能长回去,所以那些疼不值得旁人这样记。可阿桃如今能笑着跑到面前,她才隐约明白,等在外头的人怕的,原来不只是身上一道伤。
孩子将鸭灯塞得更紧:“姐姐,送你。”
她正想拿钱,手被白素卿轻轻按住。
“收着。”
薇欧拉擡眼。
白素卿看着阿桃,没有多说。孩子显然也不想要钱,只殷殷等她收下。她终于把手从钱袋旁挪开,认真道了一声谢。
阿桃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回去。
她抱着那只略歪的鸭子,走出好远,还忍不住回头看。许宣问她在想什幺,她说没什幺,只是这灯做得不好,鸭头怎幺比身子还大。
明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猫,很识趣地没有评价。
到桥边时,法海恰在查新落的水界。灯火照着他的半边衣袖,另一边仍在暗处。人群来往,没有多少人敢挤到他身前,唯独薇欧拉走近了,还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根的痕已经淡了。
她心里略松,擡头时,法海也正看着她怀里那只鸭灯。
“今日可以放?”她问。
“此处可以,不往界外走。”
她应了,又说是阿桃给的,像非要解释清楚,这一回不是自己又贪玩跑到水边。法海听完,看了一眼身后正同孩子母亲说话的许宣,目光重新落回来。
“我看见了。”
她不知该接什幺,便站在旁边等他将最后一道符落完。法海腰间悬着一枚玉牒,质地深,边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他擡手时,那枚玉牒碰到桥栏,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下意识伸手托了一下。
法海的目光倏地垂落。
薇欧拉立刻停住,以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正要松手,他却已经将系带解开,把玉牒放到她掌心。
“托稳。”
比看着重。
她有些诧异,两只手一起接住,方才还要出口的笑话也收了回去。法海借出这一息,双手合印,将水上那道摇动的光压稳,才转回来。
薇欧拉看着手中的东西,小声问:“这幺要紧的,也敢让我拿?”
“此刻你没有要拿走。”
她眼睛一弯,原来的坏心思便又起来:“那可说不定。大师这样的好东西,我见得又不多。”
嘴里这样说,手却已经平平地递回去,没有使半点促狭。
法海伸手接时,先托住她手腕,免得那一点重量压到未全好的指节,再将玉牒取走。动作不过一瞬,她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故意说轻浮的话,有些接不住了。
她习惯别人先防着她,防得越认真,她越可以笑得没心没肺。对方真让她拿了,她反倒只能老老实实地捧着,怕一个不慎,把这点来之不易的信任摔坏。
法海系好玉牒,见她仍站着,问:“还有事?”
她摇头,过了片刻,又点一下头。
“往后若有事想求你,是不是也可以先说?”
法海看着她。
“可以。”
“不一定答应?”
“要看何事。”
她笑起来:“我就知道。”
那笑里没有从前刻意扎人的意思,倒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细看的惆怅。她知道他说可以是真的,也知道若事情终于碰到他守着的界限,自己未必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偏私的答案。
但至少今日,他让她捧了一会儿那枚从不轻易离身的玉牒。
她已经很会从这些小事里,给自己找一点安慰。
桥下的石阶渐渐空了。明觉将灯递给她,白素卿先下去试过落脚处,许宣拢着手替灯挡风。她抱着阿桃的鸭灯,看了看那只费许多心思做成的,又舍不得放了。
“这盏先留着。”她说。
许宣没有问为什幺,接回去,替她护住尚未完全干透的纸面。
薇欧拉把鸭灯放到水上,轻轻送了一下。灯摇摇晃晃漂出去,鸭头实在太大,几乎侧倒,幸好又稳住,慢慢挤进远处的光里。
她蹲着看了许久。
明觉站在她身边,见她要起身,伸手给她扶。薇欧拉扶上去,目光落到他袖口,忽然发现那一小段线像又松了,便顺手捏住。
“怎幺弄的?”
明觉低头,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得仔细,才发现不是线松,是他将那片袖缘特意翻出来,正好放在她一眼能瞧见的地方。
薇欧拉擡头看他。
“你如今也会装了?”
他耳根发热,却没再拿衣裳好穿作借口。
“想让你再看一眼。”
她一下子没了声音。
夜风从河上吹来,明觉仍站得很近。她看见他眼里有羞,也有一点不肯全退回去的认真。原来他并不是全无所求,只是想要的东西很小,小到她若不留意,就会以为可以一直不给。
她低头,替他把袖缘理平,指尖在那几针不漂亮的线上慢慢抚过。
“看见了。”
明觉望着她,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回去时,那盏没有放走的灯由许宣提着。白素卿替她拿着外裳,明觉走在她身边,法海留在桥上,看人群逐渐散去。
薇欧拉回头望了一次,灯火里那道身影仍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今日若谁都不必等,谁都不会因自己多看了旁人一眼而难过,便好了。
可她又隐约知道,并不是每一种舍不得,都能像怀里那盏灯一样,先留下来,往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