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薇欧拉正坐在廊下挑灯纸,前院有人问青姑娘在不在。
她认得那个声音,却一时不敢信。手里的纸放了又拿,等脚步转过月洞门,她才擡起头,见明觉站在光里,僧衣下摆沾着一点泥,肩上背着不大的包袱。
他看见她,原本走得很快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仿佛一路急着赶到,到了眼前,又怕自己来得太冒失。
薇欧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和尚?”
明觉应了一声。
她这才真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先看右手,再看衣袖。袖口仍是她缝过的地方,线色不大相衬,针脚也谈不上好,他却洗得很干净,连边缘都没有起毛。
“你就这一件衣裳?”她故意问。
明觉低头看了一眼,耳根慢慢红起来。
“还有。”
“那怎幺总穿?”
“这件好穿。”
薇欧拉想笑他,只补过半寸袖口,难道还能把整件衣裳都补得更好穿了?可她看着那一小段留下来的针脚,忽然又笑不出来。自己做的时候随手,他却记得这样认真,好像她曾经递过去的那一点东西,并没有随着她离开寺里,就被搁到无关紧要的地方。
她抓过他的手,翻过来,想看伤是不是当真好了。
明觉没有躲,任她看。
掌心比从前多一道浅痕,已经长平,只是颜色仍不一样。她用指腹碰了碰,想起那日他隔着禁制伸出手,眼里没有她希望的怨,也没有一丝打算将她推回去的意思,心口便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写字还酸幺?”
“久了会一点。许大夫方才也看过,说再养几日便好。”
“他看过了,你怎幺还让我看?”
明觉望着她,答得很轻:“你又不是替他看的。”
她手指一顿。
这句话本来很寻常,他却说得像知道她为什幺总要问伤,知道那不全是医馆里该做的事。薇欧拉一时找不到笑话他的由头,便将手松开,指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
“走得热不热?”
“还好。”
“喝水?”
他点头。
她倒了一杯,推过去,又觉得自己过分殷勤,忙补上一句:“前堂有许多人,水总是备着,不是特意给你的。”
明觉接过杯子,擡眼看她。
“可这杯是你倒的。”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如今怎幺这样会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眼里也有很浅的笑。杯里的水不热,他方才一路赶得急,确实口渴,却仍喝得很慢。薇欧拉站在一旁,被他这份明明很高兴、又怕露得太多的样子看得心软,最后也坐下来,将自己挑了一半的灯纸推给他看。
明觉这才解下包袱。里头是寺中抄出的旧法器记录,另有法海要的净心香和几张空白经纸,全都用油布包得齐整。他将正事放好,最后从最里层拿出一小包东西,犹豫了一下,才放到她面前。
两颗蜜饯。
纸包换过,角折得很平。
薇欧拉看着,有些诧异:“不是说信到了吃一颗幺?”
“吃过了。”
“那这两颗是哪来的?”
“新买的。”
她故意板起脸:“明觉,你这是拿新的哄我。”
他一时着急,正要解释,见她眼角已经弯起来,才知道又被逗了。停了一会儿,他认真道:“旧的若能一直留,我也想留。可你说放久会坏,我就吃了。”
薇欧拉忽然不逗了。
她将纸包慢慢打开,挑了一颗放到嘴里。甜味有点重,比她如今习惯的腻些,她吃得慢,明觉便把水又往她手边挪了挪,没有劝她一并吃完。
剩下一颗,她重新包好,放进本子旁的小盒里。
“这颗明日吃。”
明觉望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那点高兴太容易看见,几乎叫她无处躲。她知道自己不该只因他好哄,就一次次从他身上讨那种被人认真喜欢的满足;可这些日子在旁人面前藏了又藏的心思,到了他这里,却好像不必先证明合理,就有人愿意接住。
于是她问:“怎幺忽然来了?”
明觉将包袱里那叠记录指给她看:“师父要这些。旧册还有许多残页,需要有人照着拓片辨,寺里准我在此留几日。”
她点头,说原来如此。
那一点点失望藏得很好,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幺可失望的。谁也不能凭空跑这一趟,他能顺着差事来看看她,已经足够了。
她正想问这几日在何处落脚,明觉却忽然又说:“是我请的差事。”
薇欧拉擡起头。
“原本也可以叫旁人送。”他的指尖轻轻扣着杯沿,像是说这些比在信里写满一页还难,“我听见要送往这里,便去求了师父。”
她看着他,一时没有声音。
明觉耳根红得厉害,却没有再躲,只望着她道:“我想见你。”
廊外有卖糖的担子走过,铜锣一敲,前堂两个等着抓药的孩子跑到门边。薇欧拉听见那点热闹,竟有片刻觉得离得很远,只有眼前这句毫无转圜的话,清清楚楚落在心上。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了。
不是来看伤,不是正好要办事,也不是谁嘱托照看。他把那些都交代完,仍不肯让她只记住那个最体面的理由。
薇欧拉低下头,伸手去理灯纸,理了半晌,却把本来齐整的两张错开了。
“你在信里没说。”
“怕你见了信,又要替我想许多不必来的道理。”
她擡眼,有点不服:“我有这幺坏?”
明觉看着她,轻轻摇头。
“你会怕我的手没好,会怕耽误功课,也会怕师父不许。”他停了一下,“这些我都问过了,才来的。”
薇欧拉望着他,鼻尖忽然有些酸。
原来他连她的退路也想好了,却不是用来逼近,是先替她把那些不敢答应的缘故一件件办妥,才站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确实想来。
她低头,很轻地说:“我也没说不想见你。”
明觉握杯子的手停住。
隔了一会儿,他问:“那是想见幺?”
她瞪他一眼:“小和尚,得寸进尺。”
他没退,眼睛仍望着她,亮得几乎让人招架不住。薇欧拉败下阵来,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扯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想的。”
明觉忽然就笑了。
她见他这样,心里也跟着亮了一点,随即又有隐隐的疼。她甚至不必付出很多,只承认这两日曾经惦念,他就高兴得像得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她宁愿他别这样容易满足。这样,她至少可以拿一句他也有所图来替自己开脱,而不必每次看见他的眼睛,都想起从前那些故意说重的话。
明觉像察觉到她又要往别处想,先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灯架。
“这盏要放到河里幺?”
她回过神,点头,随即将那张丑猫画从本子里抽出来。
“你还有脸说,画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拿给人看。”
话说得嫌弃,纸却保存得很好,连折痕都没有添。明觉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边。
“你一直收着?”
“怕扔了,那只猫来找我。”
他低着头,笑意没有落下。片刻后,自己挪到桌边,拿起她不用的那支笔,说这一回画好些。
她没有拦,托着腮看他画。画到一半,许宣从前堂进来,白素卿也恰好站到门边,明觉擡头,同两人见过礼,又自然地把笔递给她。
“这里画什幺?”
他没有突然退开,也没有将方才的笑一并收起来。
薇欧拉怔了一瞬,接过笔,在那只猫旁边点了两颗很小的糖。
白素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笑着,自己还没察觉,已经很久没有先向旁人解释一句,他们只是在做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