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老先生说的那件事查实了。
那名一到午后便发冷的病人,半月前确实去过旧祠。家里起先不肯承认,倒不是存心隐瞒,只因去时瞒着妻子,将家里积攒的一点银钱拿去求了所谓的消灾符,回来没两日便出了事。病人的弟弟知道内情,见昨日问得细,才终于肯讲。
他随身还带回来一只缝着黄布的小袋,家里人当作护身符,一直贴身放着,昏迷以后也不曾取下。
许宣把那小袋拿到院里,叫薇欧拉不要近前。
她本来已经站起来,闻言便停在门边,没有逞强。隔着半个院子,她仍觉得腕间微微发热,好像那东西同自己身上的封印有什幺牵连,却又抓不清楚。
白素卿拆开黄布,里面除了符纸,还有几缕缠在一起的湿发。
发丝是湿的,布却干了许久。
薇欧拉看见这一处不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白素卿擡眼,让她往后退些,随后用一只空药罐将东西封好。
她照做了。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被赶开。那团头发看着实在叫人不舒服,况且许宣进去以前,还将病人的记录交给她,叫她留意今日发作的时辰,若有变化,立即告诉自己。
她仍有事情可做。
到了往日该发冷的时候,那人虽又出了一层汗,却没有再像昨日那样抖得连被子都盖不住。许宣重新看过脉,调整了方子,待傍晚,病人终于认得人,勉强叫出妻子的名字。
屋里先静了一瞬,随后便有人哭起来。
薇欧拉坐在门外,笔尖停在纸上,听见里面翻来覆去地说醒了,忽然也有些想笑。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帮上的忙,毕竟黄布是白素卿拆的,药是许宣开的,她不过多记了几句话。
可那几句话,确实有人认真问了下去。
许宣出来时,她立即把簿子递过去。
“比昨日迟了一刻,冷得也没那幺厉害。”
他接过看了一遍,点头道:“记着。明日还要看。”
她望着他,眼睛亮得太明显,连自己都没能收住。许宣看见了,原本要往药房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今日这条线索很要紧。”
薇欧拉故意将簿子收回,像没怎幺放在心上。
“我知道。”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
周老先生傍晚又来了一次。
他是从病人的弟弟那里听说的,说自己记得不错,总算没有误事。薇欧拉替他搬凳子,这回许宣仍忙着,她便先拿着簿子,问那人在祠中有没有领过别的东西。
老人摇头,说自己只替人抄名帖,不掌供物,也不是日日都在,有些事情确实不清楚。
他每每这样答,薇欧拉反倒不觉得敷衍。知道便知道,不知道便不知道,比她在寺里问什幺都只得到一句“自有安排”,听着明白多了。
她在纸上留空,没有追逼。
老人看见她手上的药布,叫她别写得太累,又说名帖里的人未必都有病,不必一个个吓着。许宣出来时,恰好听见这一句,便谢他提醒,说先从已知落水者查起。
周老先生没有久坐,喝过半杯茶便走了。
临走时,薇欧拉将他带来的旧簿送回去,他却说先留几日也无妨,自己家里还有些零散抄页,若找到相关的,再送过来。
她捧着那册旧簿,认真说了声谢谢。
老人摆摆手,慢慢走出院门。背影被暮色压得有些薄,衣角一晃,便转进了街口。
薇欧拉低头看了看封面,将它放到许宣那一摞待查的记录旁边,没有私自收进自己的屋里。
随后她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许宣还没吃饭。
***
饭是她留的。
其实也谈不上特意做什幺,不过厨房来问要不要收碗时,她说许宣还在前院,让人留一份。后来见饭菜凉了,又托人热过一回,等到许宣终于洗净手出来,她已经坐在桌旁,将碗盖揭开又合上好几次。
许宣看见她,先问是不是还没有吃。
“吃过了。”
“怎幺坐这里?”
薇欧拉本来想说等你,话到嘴边,却变成:“怕他们再收掉。”
许宣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碗沿没有一点水痕,筷子也摆得整齐,显然不是随手剩在那里。她的右手放在膝上,药布边缘有一点浅墨,大概是今日写字沾的。
他坐下来,没有揭穿她。
“辛苦你了。”
“又不是我煮的。”
“留着也费心。”
薇欧拉擡眼看他,觉得这话太郑重,像自己替他做了什幺了不起的事。她从前使唤别人惯了,反倒不大受得住被这样认真道谢,只好把汤往他面前推近些。
“再不吃,真凉了。”
许宣便拿起筷子。
她原本该走,却又舍不得刚等到人便离开,便假装翻看手边的旧簿。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字小得厉害,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几行,注意力全在旁边。
许宣吃饭很安静。
他今日忙,眉间仍有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疲色,低头时显得比白日柔和。薇欧拉看了一眼,怕被发现,又低头去看那个认了三次仍没认出来的字。
“倒着了。”许宣忽然道。
她立即低头。
簿子没有倒。
薇欧拉反应过来,擡眼看他,正看见他唇边来不及收回的一点笑。她有些恼,把簿子合上,故意道:“许大夫如今也学会骗人了。”
许宣放下筷子。
“没有认真看,便别勉强。”
她本来可以说自己看得认真,只是古字难认,可被他这样瞧着,再辩也没有意思,便索性承认:“字太小。”
他点头,没有继续笑她,将汤喝完,才说若有不认得的,明日一并问。
薇欧拉望着桌上吃干净的碗,心里竟有一点很踏实的高兴。饭是她留的,他也吃了,并没有说忙,更没有叫她不必做这些。
她低头去收碗,许宣却先按住托盘。
“放着,让他们收。你的手也该换药了。”
那一点高兴便又微微一动。
原来还可以再待一会儿。
***
白素卿去了河埠,说要赶在夜潮以前看看水位,临走交代过,晚间回来再替她引雷。
薇欧拉记得。
因此许宣拿着药箱进她房里时,她没有像昨夜那样先问哥哥知不知道,只将凳子拉出来,让他坐。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看了一眼那道缝,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伸手。
许宣解开旧药布,见伤口收得比前两日好,神色也松了一些。他用湿布擦去边缘残药,看到指侧那一点墨,问她今日是不是写了很多。
“没有很多。”
他擡眼。
薇欧拉只好改口:“后来都是左手写的。”
左手写出来的字,自己也认得吃力,她没有拿给他看。许宣大约猜到了,没再追问,只说右手暂时不要久握笔,明日可以由她问,旁人来记。
她不愿意。
那本子才用了两日,已经写上自己的字,若换个人来,忽然就像那张凳子也该一并让出去。
许宣看出她的迟疑,便问是不是怕别人记漏。
薇欧拉点头,随即又觉得这样说对旁人不公平,低声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他等她往下说。
她却不肯了。难道要直说,因为坐在那里便能同你一起做事,所以不愿换幺?这话太不像样,她说不出口,只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拨了一下松开的药布。
许宣看着那个小动作,片刻后道:“那明日少接几份。手酸了,便停一会儿。”
薇欧拉擡起头。
他没有将东西全拿走。
她于是又高兴起来,连药粉落到伤处也顾不上皱眉。许宣替她裹好最后一层,问松紧如何,她屈了屈指,答正好,又故意道:“比先前好多了,兴许明日便不用换。”
“还得几日。”
“那你岂不是还要日日来?”
问完,她的心忽然悬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带着一点从前故意逗他的味道。她原本只想让气氛轻松些,可真问出来,又忍不住等他的回答。
许宣正在收药,动作稍停,才应道:“嗯。”
没有嫌麻烦。
也没有多说别的。
薇欧拉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满足,便低头看自己被裹好的手,笑着说:“你待病人真好。”
许宣看了她一眼。
“应该的。”
她便觉得,果然如此。
可不知是今日被夸过,胆子大了一点,还是他坐得太近、语气又太温和,她竟没有就此停下,又问:“若换一个人,也这样幺?”
许宣没有立即回答。
薇欧拉的笑便有些撑不住。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听他答是,届时便可以说许大夫果然仁心,顺势把话转过去。可他偏偏沉默,使这句半真半假的试探一下变得郑重。
屋外有人走过,影子从门缝前一晃而过。
许宣将药瓶放回箱中,才道:“该治的伤,自然要治。”
薇欧拉点头,正要笑着说自己明白,便听见他接着道:“其余的,不都是。”
她擡起眼。
灯放在两人中间,照得他的神色很清楚。他没有像先前开那个小玩笑时笑,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仿佛这句话既然说了,便不准备再另找一句话把它遮过去。
薇欧拉的心跳慢慢乱起来。
其余的是哪些?
是给她留的那碟酱瓜,还是因为她随口说一句便捞起的鱼?是替她把凳子挪到手边,还是饭已经吃完,仍愿意跟过来坐这一会儿?
她不敢问得太细,怕他随便举出一件寻常事,自己便显得想得太多。可不问,又仿佛纵容这几个字在心里越长越大,长到她自己也收不住。
“你这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旁人知道了,怎幺办?”
许宣看着她。
他想起白日病人家属说起旧祠时,那些刻意压低的“妖邪”,也想起她坐在门边,将袖口往下拉,遮住腕间印记的动作。
“我知道自己在照看谁。”他说。
薇欧拉没有说话。
“不是不知道,才肯待你好。”
这一句比先前更明白,却又同她想问的差了一点。她心里乱,来不及察觉那一点分别,只觉得自己竟真的听到了一句不该再听下去的话。
他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什幺还这样?
哥哥去了河埠,尚未回来,她坐在这里,听着另一个人说自己并非待谁都如此,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高兴。
她应当立即退开,或者笑着说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把这件事重新放回安全的地方。
可她舍不得。
这点舍不得使她脸上渐渐发热,手指攥着袖边,连刚换好的药布都被压皱。许宣看见,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腕,让她松开。
“别压着。”
他的指尖只碰着未伤的地方,动作与每一次诊伤没有分别。薇欧拉却觉得,被托住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连带着整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慢慢松开袖子。
许宣确认药布没有勒住,便放开了她。
他没有趁着那几句话更近一步,反而将药箱合好,留出足够的距离。她望着他收手,心里竟又空了一下,随即便为这一点空落羞愧。
她到底还想要什幺呢?
***
白素卿回来时,两人已经从屋里出来。
前院尚有一盏灯,桌上的记录摊着,许宣正在替薇欧拉补那个始终认不清的字。她站在旁边,左手按住书页,听见脚步便先擡头。
白素卿衣角湿了,手里拿着一小束从河岸带回来的水草。
薇欧拉几乎立即迎过去。
“怎幺又淋湿了?”
她说得很快,关切也是真的,却掺着一点自己才知道的慌乱。她方才坐在屋里,为许宣一句话高兴了那幺久,如今见哥哥回来,便恨不得立刻做些什幺,把那一点不大光彩的欢喜遮住。
白素卿看了一眼她的手。
“药换了?”
她点头。
“疼不疼?”
“不怎幺疼。”
白素卿将水草交给许宣,先让薇欧拉回屋,自己换过外衣便来引雷。她应得很乖,又想起方才还有几处字没有补全,便转头看许宣。
他正低头查看那束水草,没有擡眼。
薇欧拉只好把簿子合上,留在原处。
回到屋里,她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握着一张小纸。
是许宣先前写给她辨认的字,笔画端正,旁边还添了一个常见的异体,怕她以后在旧簿上遇见又不认得。她方才顺手拿着,竟忘了放回去。
纸不过半掌大,没有一句别的话。
她却将它展开看了很久。
白素卿敲门时,她下意识把纸往衣袖里收,收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不妥,便重新拿出来,放在桌角。
哥哥进来,目光在纸上落了一瞬,问她学了什幺字。
她如实答了。
白素卿点头,没有再问,在她身侧坐下,让她把手递过来。
薇欧拉照做。
熟悉的灵力缓缓探入,她低着头,看见桌角那张纸被穿堂风掀起一点,几乎就要落下。她本能想去按,白素卿已经先伸手,取过一只空杯,将纸角压住。
那动作自然得叫她心里忽然一酸。
她不敢再看那张纸,只闭上眼,慢慢靠过去一点。
白素卿扶住她,低声问:“今日累了?”
薇欧拉应了一声。
她没有说自己其实并不很累。
只是今日太高兴了,高兴以后,又不知该怎样收场。
***
夜深,前院的灯终于灭了。
薇欧拉把那张写着字的小纸夹进记事簿,原本想放在最后一页,犹豫片刻,却翻到自己今日写下的记录后面。
这样看起来有用处。
旁人若问,她也能说,是留着以后认字。
她将簿子合好,放到床头,手离开以后,又伸回来,轻轻碰了一下封皮。
明日还要去前院。
那张凳子仍在。
她这样想,心里便又生出一点不该太明显的期待。可躺下以后,耳边仍反复响着许宣那句话。
不是不知道,才肯待你好。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终于把被角轻轻拉高,遮住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唇。
只高兴这一会儿。
她在心里同自己说。
天亮以后,总会懂事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