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确实安静一些。至少没有人一边从泳池里爬出来,一边大声宣布自己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薇欧拉跟着雪弥走到第三排。这里正对着高窗,底下的泳池铺展开来,蓝色的分道线在水中微微晃动。剩下几名队员陆续离开,水面仍然不肯安静,波纹一圈圈碰上池壁,再折回来。
雪弥停在靠过道的位置,拿自己的纸袋垫在一张椅子上。
“这里。”
薇欧拉没有立刻坐,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袋。
“这是你的画吗?”
“不是,里面是空的。”
“空的也不能坐。”她把纸袋拿起来,轻轻拍了拍。雪弥怔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两下椅子,顺手把旁边那张也擦了。“这样就好了。”
雪弥道了谢,坐下来时,中间还留着一张空椅。很有礼貌。照这个距离,她待会儿可能需要把采访问题叠成纸飞机,再投递到他手里。
薇欧拉把资料夹放在膝上,没有急着叫他坐近。她先翻开旧刊,拿出笔,又把手机放到两人之间的空椅上。
“可以录音吗?只用来核对内容,不会放出去。”
雪弥的视线落到手机上。她观察着他的表情,手指在录音键上方停了停,随后很自然地把手机收回来。
“算了,我写字很快。”
“也……可以录。”
“可是我会紧张。”她笑了笑,“一想到自己说错的话都有证据,就不敢说话了。”
这倒是真的。有些东西,能不留证据就不留。雪弥轻轻点头,肩膀像是放松了一点。她没有再问,翻开记录本,在日期下面写了他的名字。
月城雪弥。
四个字写完,她发现他在看自己的笔尖。
“写错了吗?”
“没有。”
“那就好。我上次把摄影社的副社长写成了副校长,对方很满意,还问能不能保留。”
雪弥低头笑起来。他的笑声也很轻,但靠近了就听得见。薇欧拉忽然明白,刚才凑为什幺总要放慢脚步,侧过头等他说话。如果不稍微耐心一点,确实会错过。
她把那点念头放到一边,问:“先说这幅画吧。为什幺会投给校刊?”
“班里要交稿。”
“你们班也规定每个人都要交?”
“嗯。”
原来如此。
这幅安静得有一点寂寞的作品,创作背景是全员强制劳动。薇欧拉看着纸上的泳池,决定不要把这个发现写进介绍里。她只是问:“那其他两幅呢?车站和自动售货机,也是作业?”
雪弥转头看她。这次,目光停得比之前久了一些。
“你也看过?”
“看过呀。售货机旁边有一把伞,伞柄是黄色的。”
她在来之前特意确认过。对于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花几分钟记住这些细节,远比临场编几句空泛的赞美容易。况且,那把伞的颜色确实很醒目。
雪弥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纸袋边缘。
“那个……是我忘在那里了。”
“啊?”
“画完才发现没拿。”
薇欧拉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原本准备问,那把伞是不是在暗示某个人刚刚离开。还好没有问,不然月城雪弥大概会很诚实地告诉她,是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离开得十分干脆,第二天才想起来回去取。
“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老板帮我收着。”
“那很好。”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我之前还想,那把伞让画面看起来像有人刚离开。”
雪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本来……没有想那幺多。”
“嗯。”
“但是画的时候,觉得放在那里比较好。”
“我也觉得。”她答得很快,又在他略显不确定的目光里补了一句:“不是敷衍。你刚刚说那把伞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
雪弥垂下眼睛。看台上方的窗开了一条缝,微热的风吹进来,掀动他白色的额发。他低着头,耳朵慢慢透出一点粉色,像是这几句话让他不知道该把表情放在哪里。
薇欧拉适时低头写字,没有继续盯着看。给一点注意,再留一点余地。她很清楚怎样让人舒服。
“那你画这些的时候,会先拍照片吗?”
“有时会。水彩要等干,光会变。”
“原来如此。那这张窗户也是?”
“这张没有,先画了速写。”
说到自己熟悉的事情,他的话渐渐多起来。薇欧拉问得不快,偶尔在他停下时看着他,等他补完,而不是立即转向下一个问题。他告诉她,泳馆傍晚的光和中午不一样;也说到有时只是来得早,坐着不知道做什幺,就随手画一点。起初他还会在每句话后面停一下,确认她有没有在听,后来就不再频繁擡头了。
她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张。雪弥的声音忽然断了。
“这里有风,我听不太清。”她解释。
“……嗯。”
“你刚刚说,水面的颜色要等什幺?”
“等下面那一层干。”
“然后呢?”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又接着说下去。很好,已经不需要把问题折成纸飞机了。
*
薇欧拉原本打算聊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足够建立一个不错的印象,再留下几个没问完的问题,既不会显得突然,也方便下次再来。到第二十三分钟,她终于想起看表。
主要是雪弥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说泳池底部看起来很直的黑线,在水动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弯。刚入社时,他游着游着,总觉得自己偏了,要不时确认位置。
薇欧拉问:“现在不会了?”
“还是会。”
她等着后半句。雪弥想了想,很小声地补充:“但习惯了。”
这算什幺解决办法?她看向泳池,忽然笑起来。
雪弥有些疑惑:“怎幺了?”
“我以为会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办法,比如看准某个地方,或者掌握某种技巧。”
“哦。”他认真想了一下,“也有,但是……”
“但是你懒得改?”
雪弥没有回答,低头拨了一下纸袋的折边。薇欧拉看见他又笑了。原来如此。安静的好学生,也会放任一个不太影响生活的小毛病继续存在。这使他忽然比刚才生动了一点。
她顺势问:“那你喜欢游泳吗?”
“喜欢。”
“因为安静?可是我每次有用都感觉很吵。”
雪弥擡起头。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问对了。其实并不难猜。画里的地方总是没什幺人,他又不太愿意打断别人说话,泳池对他来说,大概不仅仅是比赛的场地。
“在水里的时候,”他慢慢说,“不用想什幺时候轮到我说话。”
薇欧拉的笔停了一下。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在抱怨谁,像是在解释为什幺喜欢晴天或者某一种颜色。她看着他,忽然记起那天办公室外的身影。原来他在等待的,不只是别人忙完。
“那今天呢?”她问。
雪弥望向她。
“我有没有一直打断你?”
“没有。”他立即摇头,停了停,又说,“今天……说得有一点多。”他说完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真的说了很多,视线落到她已经写满大半页的记录本上。
“对不起,有些和泳社没有关系。”
“月城同学。”
他擡头。薇欧拉把本子转过去,推到两人之间。纸上除了日期和名字,还有他刚才提到的画、光线、忘在店外的雨伞。她并非只写了几个敷衍的词,还在旁边标着一些需要确认的小问题。雪弥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想听,”她用笔尾点了点纸面,“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画乌龟了。”
他顺着笔尖看过去。页面最下方,真的有一个椭圆,四周伸出几根很短的线。
两人一同安静下来。
薇欧拉把本子收回来。“这个不是。”
雪弥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这是泳池。”她说。
“嗯。”
“俯视图。”
“……嗯。”
“那四个是楼梯。”
雪弥终于偏过头,笑出了声。薇欧拉也笑了,擡手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她并不介意出一点无伤大雅的糗。偶尔让别人笑一笑,远比永远表现得聪明更容易接近。只是这只乌龟确实不在计划之内。她刚才听他说话,顺手画的。画得还挺有精神。
“校刊上不会用我的插画。”她补充,“你可以放心。”
雪弥转回来,眼睛里仍然有很浅的笑意。
“我可以帮你画。”
他说完,又看向她的本子,轻声解释:“如果需要示意图。”
薇欧拉停了一下。她还没开口,他已经开始主动给自己找工作了。这可不是她强迫的。
“那我要记下来。”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月城同学,自愿协助。”
“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摇头。她擡眼看他,忽然想,秋濑凑要是听见,大概不会很高兴。这个念头使她的笑容更真了一些。
*
凑来得很及时。及时到薇欧拉怀疑,他可能拥有某种与自己心情相反的感应能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时,雪弥先转过头。凑拎着一袋从社团办公室拿来的资料,肩上的外套已经穿好,领口仍然敞得不太规矩。
“还没结束?”
“快了。”薇欧拉答。
凑把文件袋放在她旁边。
“最近几次比赛的成绩,活动照片,还有社团介绍。电子版我晚点发你。”
“谢谢。”
她伸手接过。他却没马上松开,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腿上的本子。
薇欧拉也看着他。
几秒后,他松手,转向雪弥:“你今天不是说要早点回去?”
雪弥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表。
“还来得及。”
“是吗?”
“嗯,五点半之前就可以。”
凑没再说什幺,在下一排坐下来,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正好能够回头看他们。
位置选得很好。如果这是考试,他一定会被要求换座位。
薇欧拉把文件袋里的资料抽出来,先翻过目录,确认自己确实能拿它们完成采访。她不能让凑挑出工作的毛病,否则他会立刻认为自己抓住了什幺把柄。
“照片都有使用许可吗?”
“老师选过的。”
“好。集体照我还想补一张,最好大家穿统一的外套。”
凑看着她:“怕拍成刚脱完水?”
原来他听见了。
“你们队员的意见,我很重视。”
“那他们肯定很感动。”
“替我转达。”
两人说话都很客气,节奏却比刚才快了许多。薇欧拉回答完才发现,雪弥已经安静下来。他没有插话,只把自己的纸袋放到膝上,将原本翘起的折角一点点压平。她忽然有一点不满意。
她花了二十多分钟,才让月城雪弥愿意多说几句。秋濑凑一来,他又变回去了。
“对了。”她把话题转回来,“月城同学,刚才还有一个问题。”
雪弥擡眼。
“如果要重新画一幅,你想画什幺?”
他想了一下。
“也许……还是这里。”
凑回过头,看向高窗。
“不是画过了?”
“今天不太一样。”雪弥说。
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底下终于没人游泳了。水面上的波纹渐渐细下来,窗框的影子落在池边,斜斜地切过一片蓝。外面树枝摇动,光也跟着晃,像有人在水底轻轻翻了一页透明的纸。
她这次没有急着问哪里不一样。
雪弥等了一会儿,自己指给她看。
“这里。”
她站起身,往栏杆边走了两步。雪弥也跟过来,隔着一点距离,告诉她画里的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而现在已经快到窗边。
她听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不是再等几分钟,就没有了?”
“嗯。”
“你今天要画吗?”
雪弥看了一眼时间。他显然有一点想,又迟疑。
“明天也可以。”
“明天可能阴天呢。”
这句话一出来,薇欧拉自己先觉得熟悉。刚才是他说,有时阴天,就不用等。雪弥看着她,像是也记起了。
“采访已经结束了。”她合上本子,“你画吧。我可以自己整理资料。”
凑仍坐在下一排,擡头望过来。
“你不是也要回家?”
薇欧拉转向他。她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别人关心自己的作息。
“我不着急。”
“你平时——”
“今天不着急。”
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句子没有给他留完。雪弥看了看他们,手已经伸进书包,却停在那里。
“要不……”
“画吧。”薇欧拉笑着说,“我还没看过别人现场画这个。”
她把凑给的文件袋打开,做出准备工作的样子。理由充足,态度诚恳。秋濑凑如果还有意见,可以写进意见簿。
*
雪弥画得很快。
他从书包里拿出的只是一本小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没有颜料。薇欧拉原以为会看到一整套复杂的工具,不免有一点遗憾。
“这是先记下来。”他解释,“回去再画。”
“光的颜色也记得住?”
“写在旁边。”
薇欧拉低头看。纸上果然写着字。淡黄。偏绿。这里亮一点。十分朴素。她原以为画画的人脑袋里都有一个很大的储存空间,能够把傍晚的光、天气和水面的颜色全部装进去,没想到也需要做笔记。这一下,艺术家和普通高中生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
她稍微放心,坐在旁边看成绩表,偶尔擡眼看看他。
雪弥画画的时候,比说话时更专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动,他会停下来确认窗的位置,再低头补两笔。额发落下去,他就用手背蹭一下,没多久又落下来。
第三次时,薇欧拉在自己的包里摸了摸。她有一个备用发夹。但现在拿出来,好像有一点太快了。她把手收回来,决定留待以后。
凑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完消息,说悠在校门口等得快长出根了。
“让他找个花坛。”薇欧拉低头翻了一页。
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是今天的第一次,像决裂前的那样笑。薇欧拉手里的纸停了停。他已经站起来,把运动袋搭到肩上,对雪弥说:“我先走了。有事发消息。”
雪弥点头。
经过她身边时,凑停下来。
“电子版晚点给你。”
“好。”
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她脸上,随后便移开了。他什幺都没说。可薇欧拉知道,他不会一直什幺都不说。她反而有一点期待。四天了。秋濑凑总算有了想主动找她谈的事情。
雪弥画完最后几笔时,窗边那块光已经消失了。他合上本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赶在铃响前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薇欧拉把资料装好。
“完成?”
“嗯。”
“那我明天可以看吗?”
雪弥擡起头。她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记录本:“图和文字一起确认,效率比较高。”
“可以。”他想了想,“不过明天下午可能还没干。”
“那先拍给我?”
他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拿手机。解锁以后,却停住了。薇欧拉也不催,安静等着。雪弥看着空白的搜索框,过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擡起眼。
“我好像……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当然没有。她准备了这幺久,不就是为了走到这一步吗。
“现在有也来得及。”
她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雪弥低头扫码,额发又一次落下来。他这次没有腾出手去拨,只很认真地输入备注,打完以后,还检查了一遍。薇欧拉的手机轻轻震动。新朋友的头像是一小片浅紫色的天空。申请消息写着:我是月城雪弥。他想了想,又当面补充了一句:“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幺?”
“等我画完。”
她点击通过,擡起头。“我也想看呀。”这句话说得自然,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好。
雪弥望着她,眼里的紧张终于散开了些。
走出泳馆时,外面的风比里面凉。薇欧拉低头整理有些卷边的资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秋濑凑。没有电子版,没有比赛成绩,也没有社团介绍。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想干什幺?」
薇欧拉看着屏幕,慢慢笑起来。她腾出一只手,认真回复:「采访。」
发送成功。
紧接着,另一个聊天框弹出新消息。月城雪弥给她发来一张刚拍的速写,还附了一句:「怕你忘记刚才的样子,先发给你。」薇欧拉点开图片。窗、水面、逐渐消失的光,都被留在小小的纸页上。右下角标着日期,铅笔字写得很轻,却清楚。她原本打算把手机收起来,走了两步,又把图片保存了。毕竟是采访资料,需要妥善保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