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学校放假。
葵站在日历前面,在五月三日那格画了一个蓝色的叉,然后把圆珠笔放回去,走进厨房。
御剑彻正在煮咖啡。
玻璃咖啡壶里的黑褐色液体一滴滴落下来,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学校放假。”她说。
“我知道。”
“明天是绿之日。也放假。”
“我知道。”
“后天是儿童节。还是放假。”
御剑彻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
“然后呢?”
“五月六日,星期五。学校上课。”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葵站在厨房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她眼下泛着青色,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你想回学校。”
“嗯。”
“不行。”
葵往前走了一步,木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为什幺不行?”
“你说呢?”
“学校不知道我在这里。妈妈以为我在补习。我只要回去上课,放学就回来,不跟任何人说这里的事,不跟任何人走,不打电话,也不发邮件。”
御剑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回去上课,然后呢?同学会问你为什幺住在轻井泽,为什幺每天通勤三个小时,为什幺瘦了,为什幺手腕上有红印。”
葵把袖子往下拉,盖住手腕。
“我会穿长袖。我会说自己住在亲戚家。我会——”
“你会跑。”
她不说话了。
葵想起那天晚上。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还留在掌心。后来,她被从楼梯上拉下来,毛巾捂住口鼻,闻到一股甜味。再然后,就是黑暗。
她闭了闭眼。
“我不会跑。”她说。
“你上次也是这幺想的。”
葵咬紧牙关。
“我没有跑成。”她低声说,“你知道的。”
御剑彻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他关掉水,走回餐桌,拿起桌上的翻盖机看了一眼,又合上,放进口袋。
随后,他走到葵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你为什幺想回学校?”
葵擡起头。她的眼睛很红,眼白里布满血丝,睫毛上沾着水汽。
“我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清樱读了两年。考进去的时候,成绩是年级第三。我不能在这里待一年,什幺都不做。我想考大学,想读文学部。我想离开……”
最后几个字,她没能说下去。
“你想离开这里。”
御剑彻替她说完。
葵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蓝色墨水,是这几天画日历时留下的。她用拇指反复去擦,却怎幺也擦不干净。
“御剑前辈。”
她重新擡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求你了,让我回去上课。”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保证,每天放学就回来。不跟任何人说这里的事,不跟男生说话,不发邮件,不去社团,也不去图书馆。你说几点回来,我就几点回来。”
她又走近了一些,声音越来越哑。
“我什幺都听你的。你让我画日历,我就画;你让我住在这里,我就住;你不让我打电话,我就不打。你让我做什幺都可以,只要让我回去上课。”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唇不停地发抖,一只手紧紧攥着校服裙摆,指节都白了。
御剑彻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什幺都听我的?”他问。
葵用力点头。
“包括晚上。”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她咬住下唇,还是点了头。
“包括不跟任何人说这里的事。”
点头。
“包括我送你上学,接你放学。”
葵怔住了。
“你送我?”
“开车。单程一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出发,晚上七点到家。”
“那你的大学呢?”
“我休学一年。”
葵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御剑彻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回去上课,我每天接送你。放学后直接上车,不许在学校逗留。中午在教室吃饭,不去食堂,不去图书馆。课间待在座位上,可以跟同学说话,但不能多说,也不能笑。”
葵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能做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很黑,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幺。
葵低下头,望着木地板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餐桌底下延伸到沙发旁边,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能。”
御剑彻从口袋里掏出翻盖机,打开日历,在五月六日那格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手机。
“五月六日。早上五点四十分起床,六点出发。”
葵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御剑彻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她的银色翻盖机,递给她。
“在学校,只用来给我发邮件。下课一条,午休一条,放学一条。”
葵接过手机。金属外壳很凉,她的掌心却热得发烫。
屏幕上是那把熟悉的小伞。
她看了片刻,合上手机,放进口袋。
“谢谢。”
御剑彻擡起手,用指腹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擡起脸。他看了看她湿透的睫毛、发红的鼻尖,还有被牙齿咬得泛白的下唇,随后松开了手。
“去洗把脸。下午把五月六日的课表给我,我给你准备便当。”
葵转身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
御剑彻还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左眼下的泪痣清晰可见。
她看了一眼,便转回头,走进浴室,关上门。
门一关上,她就靠着门板慢慢滑了下去,最后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翻盖机,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只听见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瓷砖上,一滴,又一滴。
客厅里,御剑彻走到日历前,看着五月三日那格蓝色的叉。
他拿起圆珠笔,在五月六日那格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学校。
写完,他把笔放回原处,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松树随风摇晃,白桦林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便当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