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早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葵醒了。
她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沉,应该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
她穿好衣服,下楼,客厅里没有人。
餐桌上放着一碗味噌汤,旁边有一张纸条。
御剑彻的字。
“我去买东西。很快回来。”
葵端起味噌汤,用微波炉热了好后喝完。
她走到玄关,把灰色的拖鞋放在旁边,然后她穿上自己的鞋,打开玄关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前院。
草坪上的草沾着露水,松树的影子拖得很长,铁门关着,门缝外那条碎石路一直延伸到白桦林里。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客厅,沙发上的白布昨天已经揭掉了,露出底下深绿色的绒面。
她把脚缩上去,蜷在沙发角落。
翻盖机在口袋里,她掏出来看,信号只有一格。
她给妈妈发了一封邮件:“我到了。这里很安静。信号不太好。”
发送。纸飞机在屏幕上转了一圈,但没有飞出去。显示发送失败。
她看着那个失败的提示,把翻盖机放回口袋。
中午,御剑彻回来了。
他从越野车上搬下来两箱水和一箱食物。
他把箱子搬进厨房,一件一件放进冰箱。
葵坐在餐桌前看着他。
他放完东西,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门锁了吗。”葵问。
“锁了。这里不太安全。树林里有野猪。有时候还会有熊。”御剑彻说。
“那个……御剑前辈……我发了邮件,但是没发出去。”她有些犹豫说。
“信号不好。要走到镇上的便利店才有信号。”
“镇上有便利店?”
“开车二十分钟。”
“门锁了。我怎幺出去呢……”
御剑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拔出钥匙。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然后他走回餐桌前坐下。
“钥匙在我这里。”他说。
葵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收拢。
不安。
她感到不安。
“为什幺……”
“外面不安全。”
“我不出去。我只是想开门看看。”
“开门也不安全。”
葵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她走到玄关,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按下去。
门没有动。
她又按了一下,门锁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转头,御剑彻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御剑前辈。请让我出去。”她乞求道。
御剑彻站起来走到玄关,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危险了,很近,只隔了半步。
“雪村。”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
“你说什幺……”
葵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会照顾你的。你不用去学校,我会给你补习。”
“这已经不是补习的事情了,御剑前辈……我要回家。”
“你回不去了。”
葵害怕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后脚跟撞到鞋架,鞋架上的拖鞋掉下来一只,落在地板上。
“你疯了。”
她过于害怕以至于已经开始说出了这种格外失礼的话了。
御剑彻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
“我没有疯。我想了整整一年。每一天都在想哦。”他认真说着。
越是这样认真的样子,就越是让葵感到害怕。
葵把他的手甩开,后背撞在玄关的墙壁上,墙上的白灰蹭在她肩膀上。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啊!为什幺要这样做?”葵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声音有些颤抖。
她都要哭出来了。
“我知道。”可御剑彻还是那幅认真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翻盖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你的翻盖机,也先放在我这里吧。”他说。
葵的手伸进口袋,握着自己的翻盖机,没有拿出来。
“放这里。”御剑彻又说了一遍。
葵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翻盖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她害怕他情绪不稳定,还是得先照着他的要求去做。
两个手机并排放着,屏幕都亮着。
御剑彻拿起两封翻盖机放进口袋。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走到玄关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从里面锁上,转了一圈,拔出钥匙,再放回口袋。
御剑彻转过身。
“雪村。你住楼上。我住楼下。浴室你先用。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吃。如果你想看书。书房在楼上。里面有一面墙都是樋口一叶。”他说。
葵的手指抓着墙壁边缘的木框,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里了。
为什幺?
为什幺要这幺做?
她在心里想着,好害怕,谁能来救救她?
御剑彻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会伤害你。”他认真说。
他的手指擡起来,碰到她的肩膀,白灰蹭在他的指腹上,他轻轻拂掉。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走进客厅,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
葵站在玄关,靠着墙壁,她的手指从木框上松开,木框上留下三道指甲的浅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木屑。
她把手垂在身侧,擡起头,看着玄关门。
门锁住了。钥匙在他的口袋里。
她走上楼梯,走进楼上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放在膝盖上。
监禁。
非法监禁。
被喜欢的人非法监禁了……
好难过。
窗外,树林在风里响,声音很大。
她坐在床上坐了很久,楼下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客厅?厨房?还是玄关?
她不想知道了。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虽然安慰自己闭着眼睛,但还是睡不着。
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上还有木屑。
她把木屑一颗一颗摘掉,放在床单上,白色的床单上多了几颗褐色的木屑。
她把木屑捡起来,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
她再次闭上眼睛,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应该是椅子被搬动,然后是脚步声。
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应该走上楼梯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
门外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下楼了,声音越来越远。
楼下彻底安静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膝盖。
她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踩在地板上。
她站起来,没有穿拖鞋,赤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没有声音。
她等了三十秒,然后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很暗,楼梯口的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只照到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她走出卧室,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慢慢走着,让每一脚都先脚尖落地,再慢慢放下脚跟。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的灯关了,玄关的灯也关了,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冰箱在嗡嗡响。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手心出汗了。
走到楼梯底部,她停下来听到厨房的冰箱还在响,然后没有其他声音了。
她走向玄关,赤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这的地板比走廊暖一点。
她走到玄关的鞋柜前,她的鞋还在鞋架上。
她直接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没有犹豫按下去了,门锁发出沉闷的一声,没有动。
?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她蹲下来,摸门锁,但这锁孔在外侧,内侧没有锁眼。
原来她从里面打不开。
她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板上,发声响。
怎幺办?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玄关的地上。
膝盖抱起来了,脸埋在膝盖里面,肩膀在抖动着,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陷进皮肤里,她松开牙,手背上有一圈牙印。
不行,不能放弃。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然后继续走,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扶手,正准备上楼。
厨房的灯灭了。
她站在楼梯口的身体僵住了。
厨房的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靠近。
她松开扶手往楼梯上跑。
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木地板在她脚下疯狂地发出吱呀响。
她跑到第四级的时候,脚踝被抓住了。
她的手抓住楼梯扶手,指甲陷进木头里,脚踝上的手指很紧。
她踢了一下,却踢空了。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她的小腿,她被从楼梯上拉下来,赤脚在地板上滑了一段。
她转过身,后背撞在楼梯的侧板上。
她擡起头。
御剑彻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是乱的,像是刚躺下又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叠成几折。
他低头看着她。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要去哪。”他低声说着,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她毛骨悚然。
“我……”
葵往后退,后背贴着楼梯侧板。
她踢他,但脚踝还在他手里。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毛巾捂在她口鼻上。
这毛巾是湿的,带有有刺鼻的气味,像医院里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她的指甲刮过他的手腕,痛得他闷哼了一声,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毛巾捂得更紧了。
她的视线开始晃动起来。
天旋地转。
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身侧,后脑勺撞在楼梯侧板上。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黑暗从视野边缘压过来,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他左眼下的泪痣,一个小黑点,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然后什幺都没有了。
御剑彻跪在地板上。
毛巾还捂在她脸上,她的身体软下来了,靠在他的手臂上,她眼睛闭着,呼吸变浅了。
他把毛巾从她脸上拿开,叠好,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楼梯侧板上,嘴唇微微张着,双手垂在身侧,指甲上还沾有一点点木屑和一些白色的墙灰。
整个画面看上去诡异而凄美。
啊。
真可怜呢。
可怜的……辛德瑞拉。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楼梯,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头发垂在他的腿上,他伸手把散在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注意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但没有戴耳钉。
他用拇指碰了一下那处。
他像个变态一样痴迷地看着她,最后把她的身体抱起来,走上楼梯。
把她放到卧室的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胸口。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他弯腰。
他在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御剑彻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月光被挡住了,房间暗下来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睡得很“香”,一动不动。
最后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下楼,把玄关地板上的毛巾捡起来,拿到厨房用冷水冲干净后拧干,再挂在厨房的挂钩上。
他再次走到玄关检查门锁,确认锁着。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掏出翻盖机,打开,翻到收件箱。
葵的邮件显示最后一条:“到了。这里很安静。信号不太好。”
发送失败。
这条消息恐怕永远都发不出去了。
他把翻盖机合上,放在茶几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然后安静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直到天亮,也没有再上楼。
他想了一夜,最终决定给她一些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