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二周,文化祭前两天。
放学后的排练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因为黑川去教务处交演出申请,其他社员被派去体育馆搬道具。
葵站在教室中间,穿着校服,没有换和服,因为今天只是对台词和走位。
她手里拿着剧本,翻到最终场那页。
御剑彻从教室后面走过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那本活页夹。
他走到葵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
“从这里开始。”葵说,她看着剧本。
“少年从左边出场。走到中间。停下。”
御剑彻照做,他从教室左边走到中间,步子不快。
“然后你开口。”葵把剧本举高了一些。
她的手指把纸页的边缘压平。
“台词是‘你好。请问,过河的路,往哪边走?’”
御剑彻站在她面前,他没有看活页夹,他只想看着葵。
葵的视线停在剧本上,她把台词又念了一遍。
“‘你好。请问,过河的路,往哪边走?’”
“你好。”御剑彻说。
“请问,过河的路,往哪边走?”
葵翻了一页剧本。
“我接‘往右走。过了桥就是。’然后你往前走一步。摘下帽子。低头。”
御剑彻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戴帽子。
他低下头,他的脸靠近葵,额头距离葵的额头大概十厘米。
她盯着剧本,纸页边缘因为紧张而被手指捏出了折痕。
“这里原本是吻额头。改成了回头。”葵说。
“我知道。”御剑彻说。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到教室后门的位置,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排练教室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走出后门。
葵把剧本合上。“走位没问题。”
御剑彻从后门外面走回来,他走到教室中间,停下。
“最终场就这些?”
“对。”葵把剧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等黑川前辈回来,再联排一遍。”
御剑彻站在教室中间,他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全身镜,镜子里的排练教室倒映着两个人。
他站在中间,葵站在窗边。
他把活页夹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窗边。
葵看着他走过来,把椅子上的剧本拿起来,抱在胸前。
“雪村。”御剑彻说,他站在她面前,比刚才对台词的时候近了一些。
“剧本里原本有吻额头。”他说。
“嗯。改掉了。”葵说。
“为什幺改?”他说。
“因为是前辈你提的意见。动机不够充分。”
御剑彻低头看着她,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窗台边缘。
手指碰着铁窗框的漆面,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就这幺顺从我的话吗?”他坏笑着问。
“欸?”葵觉得这句话中藏着不太好的东西,一时不知道怎幺回答。
他看着她,一只手扶额。
“但是……”
“我现在觉得,动机够了。”他说。
葵的背碰到了窗台的边沿,铁窗框的凉意透过开衫和校服渗进来,她抱着剧本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但是排练已经过了。”葵弱弱地说。
“那就再排一遍。最终场。”他说。
葵低头把剧本翻开,翻到最终场那页,纸页的边缘有很多折痕,是反复翻看留下的。
“好……再排一遍。”她说。
她把剧本放在窗台上,走到教室中间。
御剑彻跟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好,之间隔了一米。
葵开口:“少年从左边出场。”
御剑彻从左边走到中间,停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好。请问,过河的路,往哪边走?”
“往右走。过了桥就是。”葵说。
御剑彻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
这一次他俯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葵的额发。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刘海,葵站着没有动,手垂在身侧,开衫的袖口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感觉到御剑彻的手擡起来,指尖碰到了她的下巴。
然后,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
一秒、两秒。
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嘴唇的温度留在额头上。
御剑彻直起身,他的手指从她下巴上移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葵,嘴唇微微抿着笑,喉结动了一下。
“抱歉啊,我果然还是喜欢原来的剧本。”
葵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温度还没有散。
她擡手碰了一下额头,指腹碰到那块皮肤,她放下手。
“过了。”她说。
“嗯。”御剑彻说。
他转身走到教室后面,从桌上拿起活页夹,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他掏出圆珠笔,在“少年没有过河”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葵站在窗边,没有看他写什幺。
她把窗台上的剧本收起来,放进书包。
黑川从走廊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演出许可证。
“联排准备好了吗?”
“好了。”葵说。
“行。从头来一遍。御剑,你站左边。雪村,你站中间。”
葵走到教室中间,御剑彻走到左边。
黑川坐到最后一排的桌子上。
排练重新开始。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葵收拾好书包,走出旧校舍。
她把手插进口袋,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翻盖机。
屏幕亮着,待机画面上是那把小伞,她看着那把小伞看了几秒。
然后合上翻盖,放回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
坡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唱片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的海报被路灯照亮了一半。
她走下山坡,拐进回家的巷子。
排练教室里,御剑彻站在最后一排。
活页夹摊在桌上,最后一页上,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还没有干,两行字叠在一起。
“少年没有过河。”
“少年吻了她。”
他把活页夹合上,放进书包,关灯,走出旧校舍。
经过校门口的樟树时,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
他跨上自行车,骑进黑暗里。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身上掠过,又把他留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