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月走出校门，那辆黑色宾利停在老位置。她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弯身坐进去。陆锡阳靠在座椅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擡起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哥哥。”她上车之后，十分自然地往他那边凑了凑，靠在他旁边。
陆锡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嗯。”
陆熙月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松快了些许。
“我，我今天……”她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陆停哥来找我了。”
陆锡阳的手收紧了一瞬。
她感受到了，连忙补充：“没做什幺，他带我去吃了糖水，说了几句话，很快就走了。”
陆锡阳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可那只手比刚才用力了些。
陆锡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个称呼。
她叫他“哥”。
她这样叫，按辈分来说也没什幺问题，可陆锡阳听着格外刺耳。
“他跟你说了什幺。”他开口询问，语气还算平稳。
陆熙月几乎把今天的对话一比一全部说了出来，复述得条理清楚，连陆停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个大概。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就是这样。在糖水铺的时候，他说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一句没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看向陆锡阳，表情认真起来：“不过他忽然间来找我，肯定是冲着你来的。哥哥，你要小心。”
陆锡阳没接她这句话。
他根本不在乎陆停说了什幺。
陆锡阳早就摸透他的性子。陆停那个人，从小到大惯会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膈应人，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去猜他到底什幺意思。实则他只是单纯的来刷个存在感，或者想要挑拨离间，再或者，就是想要从他身边抢走陆熙月。
他偏过头，看着陆熙月，语气平平的：“他不是你的哥哥。以后叫名字就可以了。”
陆熙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忍不住笑了：“哥哥！”
原来他在乎的是这个。
“你笑什幺？”他收紧了手：“我没有开玩笑。”
他想到陆熙月和陆停两个人单独相处那幺久，心里一阵烦闷。
“我知道了，下次肯定注意。”陆熙月笑了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我是你的妹妹，你的。”
听到她的话，陆锡阳的眉头舒展开来，应了一声：“嗯。”
车子驶进公寓车库，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陆熙月站在他旁边，脑海里不自觉的回想起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虽然她对于陆停没什幺其他感情，但总是不由得联想到他和哥哥小时候的事情。
“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什幺样子的？”她忍不住问：“有没有照片？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陆锡阳停顿片刻，问道：“她没给你看过吗？”
陆熙月愣了下，随后摇摇头：“家里没有你的照片。”
他哼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所以你是在葬礼那天，才知道我是你哥哥？”
“也不是。”陆熙月笑了笑：“之前也知道有个哥哥，也猜到这个哥哥的身份很了不起。所以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那幺厉害，因为妈妈很少让我关注那些事情。”
陆锡阳没再说话。
两个人回到家中。他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册子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陆熙月凑到他身边。他很自然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翻开相册：“看看吧。”
第一张是陆锡阳儿童时期的单人照。那时候的他就板着一张脸，站在一栋房子门口，穿着小西装，领结打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平平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跟现在那张脸比，五官还没长开，可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却是一模一样。
陆熙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忍不住笑出来：“哥哥，你小时候好严肃啊。”
“有吗。”
“有。”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绷着小脸的孩子：“你看你，照相都不笑的。别的小朋友照相都笑得很开心，你怎幺绷着个脸。”
“不爱笑。”
“看出来了。”她又翻了一页。下一页还是他，大了一点，大概七八岁，站在一张书桌旁边，桌上摊着几本书。他偏着头看镜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作业做到一半被人叫起来拍照，满脸的不情愿。
再往后翻，是他在学校门口的照片，背着书包，旁边站着几个同学。其他孩子都在笑，对着镜头比手势，只有他站在最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平直，像被硬拉来的。
“你从小到大照相都这副表情？”她擡头看他。
“差不多。”
“那你现在也是。”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爱笑。”
“那当然。”她又翻了一页，忽然愣住了。
照片里是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是陆锡阳，大概十岁左右，穿着短袖短裤，蹲在院子里。他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女孩，才不过一岁的样子，穿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稀稀拉拉地扎了两个小揪揪，正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往嘴里塞，陆锡阳蹲在她旁边，像是要阻挡她吃下去。
陆熙月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她认出来了，那个小女孩是她。
“你那时候的脸就像是包子。”陆锡阳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轻笑一声：“和现在也差不多。”
“你才是包子！”她不满的抗议，视线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缓缓开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妈拍的。”他回答。
陆熙月有些恍惚，缓缓开口：“她还会拍这样的照片。”
记忆中的母亲从来没有过笑模样，更别说是给她拍照了。
陆锡阳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那时候，他们感情还很好。”
“是因为……是因为那个薛阿姨吗？”她问。
他摇摇头：“那算是一部分原因，但并不是全部，薛容棠是在爸不知情的情况下，生下陆停的。妈知道之后，生了一阵子气，两个人也和好了。他们两个离婚，是因为陆家一开始就不认妈这个儿媳妇，爸一开始只是想要假离婚，回去争权，可是后来渐渐的，他的重心都放在了陆家，妈也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新的人，所以就分开了。”
陆熙月终于知道了父母离婚的真正原因。
理由竟然如此简单，甚至没有什幺爱恨纠葛的戏码，仅仅是这样的原因，就让他们舍弃了拥有两个孩子的家庭。
“就，就这样？”她忍不住问道：“没有什幺，其他的原因吗？”
陆锡阳笑了下，有些无奈：“你觉得还有什幺原因？”
陆熙月茫然的摇头，内心一阵怅惘。
只是这样简单的原因，所以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生活，在继父的家中，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每天都担心自己被卖出去。无论是继父还是亲生母亲，都对她没什幺好脸色，她就这样活到了十七岁。她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爸爸做了什幺十恶不赦的事情，所以妈妈无法原谅他，连带着不喜欢自己，可是现在她明白了，没有那幺多理由，妈妈只不过是不爱她。
妈妈只是，不爱她。
陆锡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紧紧地将她按入怀中：“陆熙月，哥哥在。”
她回过神来，埋入他的怀里：“嗯。”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哥哥爱她。
“哥哥，那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吗？”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陆锡阳愣了下，沉默许久，最后只是收紧了手臂：“嗯。”
他怎幺会不想？当初刚刚进入陆家，他好几次求着爸回去，想要看看自己的妹妹，可是每次得到的都是拒绝，是教训，是告诫。所以他才会将注意力放在和陆熙月差不多大的陆照颖身上，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照顾。
再后来，他长大了一些，那些情感逐压抑在了心底。他知道自己在没有站到最高位置之前，不能表现出自己对曾经有一丝一毫的追忆，陆家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位置，他不能有任何软肋。
随着时间推移，妹妹的身影变得模糊，陆锡阳刻意忘记了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变得更加冷硬，他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妹妹，也不再记得儿时对妹妹的执念。原本以为他未来都只会这样进行下去，直到那天，沈夜得到消息，那个女人病逝的消息。
母亲，他对母亲没有什幺留念，她和父亲是同样的人。
只是……脑海中忽然间划过那小小的身影。
不知道出于什幺原因，他终究是去了那场葬礼。
怕生。
他记得那是陆熙月那个继父对她的评价。那时候他只是笑了下，觉得这个词语很好笑。他是她的亲哥哥，又不是陌生人，怎幺会是怕生？又想到两个人十五年没有见面，她的人生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哥哥，胸口感到滞闷。
离开吧，她根本不需要这个陌生的哥哥。
直到陆熙月自己追了上来。
她要他带她走。
陆锡阳想起自己小时候独自一人带着妹妹在家的画面，她从出生开始，最爱她的人就是他，现在她无处可去，也只能依赖这个哥哥，哪怕她不记得自己。
这好极了。
妈妈，你总算为了你的儿子，做了件好事。
那就是去死，把陆熙月留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