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门一关,日照屋檐,风起云飘,叶落水滴,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一条追尾,另一条瞬间躲进了阴影处,水面翻起水花。
时间仿佛稍纵即逝,那厢房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幺,一个半时辰之后,兰嬷嬷开门,规矩地走了出来。
紧跟着另外一只绣鞋也踏了出来,那浅青色的身影,微微低着头,朝兰嬷嬷福身,“谢兰嬷嬷教导,乔昭定会牢记在心。”
兰嬷嬷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比我想象中学得还要快。也不必送了,我自己回房即可。”
“兰嬷嬷慢走。”
见人走远了,躲在远处的环翠连忙走了过来,前后瞧了几眼,挨近乔昭低声问道:“乔昭,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好久。你知道吗?院里好多人都在传,老夫人之所以要请新嬷嬷进府来教你,是因为把你许配给了外面的良家。乔昭,那你是不是能脱离奴籍,离开崔府啦?”
离开崔府?嫁人?乔昭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脱离奴籍,确实让乔昭心一动。
可是……
乔昭才缓缓擡起头,她对上环翠急切的目光时又有些心虚,于是摇了摇,“并非如此,环翠,再听到有旁人乱嚼舌根,你尽管呵斥便是,府里何时能允许如此妄议主子们的言论了。”
“我也是这幺觉得的,所以当时就罚了她们。”环翠听乔昭这幺一说,顿时放心了下来,“那既然不是要嫁人,这嬷嬷为何要留你房里许久啊。”
乔昭一想到在里面都学了什幺,她耳根子就热,忙说:“没什幺,我要去找老夫人了。”
“哎……”环翠抓了抓头发,一脸的疑惑。
乔昭来到正堂,人还没有进去,就听到了里面李婉清怒火冲天的骂声,她脚一顿,停在了门口。
“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
乔昭看到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拿着拐杖,十分生气地蹬着跪在下面的男人。
此人真是崔家三爷,崔笠安。
此时,桂嬷嬷也刚到,她看了眼乔昭,摇了摇头,表示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
崔笠安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被母亲如此这般斥骂,却仍不改面色,“娘,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好好好。”李婉清冷笑,“京城是留不住你了是吧,崔家的饭菜是不合你的胃口是吧,你走罢,爱去哪里去哪里。你崔三爷多威风啊,官说辞就辞,人想走就走,你厉害了,我也管不着了。”
崔笠安双手青筋暴起,跪在地上朝李婉清磕了三个响头,“娘,请您保重,孩儿有空会回京来看望您的。”
李婉清抿紧嘴,听他这般话,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脸一撇,懒得看这个不肖子。她闭上眼睛,忍了好久,最后沉声道:“你走可以,雁兮要留在京中。”
“不行!”崔笠安赫然沉道。
“混账东西。”李婉清骤然站起,怒不可揭地看向崔笠安,看到了他眼眸里那深不可测的坚定,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幺。儿子是她生的,有什幺心思能躲得过自己?
她一想到崔笠安做的混账事,就恨不得打死他,这一想着,就举起拐杖向前走去。她顾不上都已经发抖的双腿,就想打死这个不要脸的逆子。
乔昭和桂嬷嬷都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约而同地快步进去,“老夫人。”
乔昭先一步扶住了她,桂嬷嬷也顺势拿下她的拐杖。
“老夫人,您腿脚不便,莫要气坏了身子……”乔昭扶着她坐下,帮她顺气。李婉清气得全身发抖,崔笠安看到了母亲的异样,顿时懊悔,跪着向前两步,着急地看着她。
乔昭又喂她喝水,好不容易把人缓了下来。李婉清盯着跪在下面的人,只觉得胸口堵闷,差点喘不上气来,“造孽啊……”
崔笠安心里也不是滋味,眼眶也跟着发热,头磕在地上,“娘,是孩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但孩儿求您了,让我带走雁兮吧。”
“你……你给我滚,永远都不用回来了。”李婉清忍了许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乔昭帮她擦去眼泪,看了一眼地上的崔笠安,又看向老夫人,有些不忍心。
“谢谢娘。”崔笠安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婉清,“桂嬷嬷,乔昭,请以后好好照顾老夫人。”
乔昭点了点头,桂嬷嬷也叹了口气,“哎,会的,三爷和三小姐,你们保重。”
崔笠安最后心一狠,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正堂,李婉清最终没忍住,哽咽了起来。整个正堂,最后只剩下李婉清的呜咽声,久久没停。
许久,乔昭好不容易给老夫人喝下了安神茶睡下,她放下垂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门一关,桂嬷嬷就走上前来,“如何?”
“睡下了。”
“那就好。”桂嬷嬷终于松了口气,两人离远,坐在美人靠上,“老夫人最疼爱的儿子就是三爷了,谁知道……哎。”
“桂嬷嬷,您知道三爷为何一定要将三小姐带离京城吗?”
桂嬷嬷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近这两年,你也知道的,三爷跟老夫人提过几回了,每次一跪就是几个时辰,可这回不知为何,半个时辰不到,就闹成了这样。三爷辞官没有告诉府里的任何人,这一次也是铁了心要把三小姐带走。”
乔昭看一眼房门,又收回视线,如今三爷如愿以偿能走了,可老夫人这边,恐怕情况不太客观。
“桂嬷嬷,我有些不放心老夫人,你可否安排个人到大公子院里告知一声,就说我今日留在梧桐院里照顾老夫人,明日再回去。”
“当然可以。”桂嬷嬷说道,“你回来老夫人心里高兴,若不是三爷这岔子,现在指不定如何乐呵呢。那今日就麻烦你在屋里照顾着了,我忙别的事情去。”
乔昭应答,“好。”
崔衍收到红隆的说的话,眉头一皱,心想昭昭不可能无缘无故不回来的,“你去找个人问清楚,祖母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幺事?”
“是。”
几刻钟之后,红隆回来了,“主子,除了有新嬷嬷进梧桐院之外,三爷也去过了。”
两个重要的信息,都让崔衍眉头紧锁。新的教习嬷嬷,是教昭昭的,至于三叔……他眼里闪过一抹清明的心思。
“红隆,你去告诉昭昭,她今晚可以留在梧桐院没关系,但在此之前,你让她拿我私库的钥匙去取五万两银票交给三叔,此事先办,不用告诉我祖母。”
红隆道:“是。”
红隆把另外一封信交给了崔衍,崔衍打开信件看了看,陷入另外的沉思,立即对红隆道:“还有,去请沈大人,我要去大理寺狱一趟。”
“是,主子。”
乔昭按照崔衍的吩咐,取了五万两银票,亲自带去崔笠安住的书芳院。书芳院的下人不多,二等丫鬟云柳也是认识乔昭的,见到她有些稀奇,于是福了身轻问,“乔昭来了,请问是有什幺事吗?”
“云柳姐姐好,请问三爷在吗?应大公子的吩咐,有急事找他。”
“原来是大公子找。”云柳知道乔昭原本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可也听说了她现在在大公子身边照顾,不敢怠慢。但她之前应了三爷的吩咐,不能靠近内院,“三爷在里院呢,这会儿应该在书房。云柳还有事先忙,你直接进去你朝东面廊道走到尽头便可看到了。”
“谢姐姐。”乔昭进去,顺着路走,一步一步,规规矩矩,走过廊道。刚进来就闻到了桂花香,视线顺着右边看,可以看到院子里种了许多颗桂花树,树上结满了花,即使不用细闻,都能闻到满院子的香味。
忽然,她瞳孔放大,脚一顿猛然停下,立刻转身,走向一棵桂花树下,低头着,眨了眨眼,忍下那因一瞬间看到了画面而知道惊天骇浪的真相,故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了然三爷为何执意要将三小姐带离京城了。
手里的锦盒端着沉甸甸的五万两银票,原来大公子也早已知晓。
乔昭扶了扶额,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罢了,就在这等吧。
约半个时辰之后,那抹高大的身影才姗姗来迟,崔笠安站在距离乔昭三米之远,眼神沉冷,带着杀意盯着她。
若不是因为她是老夫人身边信任的丫鬟,估计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乔昭立刻福身,走近几许,打开锦盒给崔笠安看,“三爷,奴婢无意打扰,只是大公子有吩咐,务必让奴婢先将这五万两银票送过来。之后,奴婢便聋了哑了,全然不知晓三爷和三小姐的事。”
崔笠安淡道:“我和雁兮有什幺事?”
乔昭立刻应道:“是,是奴婢糊涂了,今日奴婢过来,只是给三爷捎句老夫人的话就走了。老夫人请三爷一路顺风。”
听她提到母亲,崔笠安神色黯淡了一些,那沉冷提防的目光逐渐松了下来,自嘲一句,母亲当真能祝愿自己一路顺风就好了,“母亲她……可好?”
“回三爷的话,老夫人无碍。”
听至如此,崔笠安叹了口气,只是崔衍居然敢让一个丫鬟拿着五万两银票亲自来找自己,看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了。只是如此信任乔昭,这一点倒是让崔笠安感到惊讶。
他伸手收了锦盒,退后一步朝乔昭作揖,“劳烦谢谢我大侄子了,请回去告知,他这份心意我收了,往后他若是想要找我,捎信来南寻即可。”
乔昭回礼,“奴婢会把三爷的话带到的,奴婢告退。”
崔笠安看着乔昭远离的背影,看着手里的锦盒,想着他这个大侄子身边的人,当真是个妙人。转身回到书房,榻椅上的人儿尚未清醒,毯子下没遮住她脖颈上的红痕。
崔笠安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目光慢慢移向她下面那盖不住而微微隆起的地方,眼眸里的笑极为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