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系的排练厅下午没课,沐函找了个空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趴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梦到了黎明之家,被收养前生活的孤儿院。
那时候她还叫祁函,孤儿院建在城郊一座土丘上,四周荒无人烟,春天长满野花,夏天草能没过膝盖。据说是一位企业家资助创办的,牌子挂在铁门旁边,字迹已经褪了色。
院里收的孩子不多,二十来个,年纪参差不齐。大的带小的,小的跟更小的,日子过得潦草,但好歹有口饭吃。
院里有个叫苹苹的,大她一岁,带着一帮孩子孤立她。原因她记不清了,可能是她刚来时不肯叫人,可能是保育员多分了她半块馒头。总之从某一天起,她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所以她更常去侧院的围栏边,铁条焊得密,手伸不出去,但眼睛能看见外面。
天气好的时候,山腰上会有放牛放羊的经过,鞭子甩得响,吆喝声远远地荡过来,宁静悠远。
那天她照例坐在围栏底下,听见栏杆外有动静,于是捡起一旁的树枝拨了拨草丛。
一个男孩蜷在那儿,衣服破烂,浑身是伤。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充满敌意,像是要随时咬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沐函往口袋摸,“给你。”
她摊开手心,是一块压碎了的大饼,保育员前天分下来的,她没舍得吃,用油纸包着揣在口袋。
饼已经软了,碎成了几瓣,可对那时的他们来说,一口吃的,有时候就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关键。
沐函成了男孩活下去的关键,他一把抓过大饼狼吞虎咽,饼干屑沾了满嘴。
“你有家吗?”沐函问他。
男孩没搭理,继续埋头猛吃。
沐函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没有的话,可以来这。虽然没那幺好,但有床,还有吃的。”
男孩停了一下,这次吃得慢了点。
“阿姨,祁函又跑了!”
沐函扭头,前院的孩子们又在告状了。
“我们去帮你把她抓回来!让她吃嘴巴子!”
“捆起来吊着打!”
沐函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对男孩说:“我得走了。”
男孩擡头急遽道:“他们打你?”
沐函看了他一眼:“还好。”
男孩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围栏那头。
第二天,男孩出现在了黎明之家,院长说他叫小顾,是新来的。
小顾不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沐函发现他只跟着自己,不靠近,但一定要看到她。
小顾瘦骨嶙峋,但生活技能很强。才来一天,黎明之家的孩子们就把他奉为小首领。
但小顾对他们置之不理,久而久之,孩子们也就把他归到沐函那一类,排除在外了。
沐函依旧坐在围栏边,看着对面的山野:“我不好玩,很无聊。”
小顾不说话,就坐在两米之外看着她。
“好吧。”沐函叹了口气,走过去躺在他旁边。
小顾愣了一下,随即倾身靠过来,影子覆在她脸上,帮她挡住刺眼的日光。
沐函稚嫩地笑,嗓音清甜:“谢谢。”
后来小顾为她打了好几次架。
保育员是个中年女人,一个人要洗衣做饭打扫,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愤世嫉俗又让她的话里带着火药味,训斥孩子也从来只有一句:“等院长回来,有你好受的!”
院长出差了,孩子们都知道他会去很久,对保育员的话只当耳旁风,该怎幺闹怎幺闹。
不过沐函听进去了,院长虽然面善,但拿起鞭子抽过去时,是不会想对方会不会死的。
所以她把小顾拉走,郑重地告诉他:“我没事,你不要再打了。”
小顾不说话。
沐函气急:“你听见没有!”
小顾终于开了口:“我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沐函拉过他的手,帮他拍掉上面的泥,“但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我。”
小顾重重点了头,认真道:“我会保护你。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沐函笑了一下:“谢谢。”
院长回来的那天,小顾还是被叫去了办公室。
沐函很担心,绕到后墙去看。窗台太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沿,只能看见一截灰扑扑的砖墙和半扇关死的窗。他们在里屋,什幺都听不见。
她跳下来,蹲回墙根底下等。
小顾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好几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攥着拧过。他的眼神是散的,盯着地面,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踩。
沐函跑过去,一把搂住他。
他在她手臂里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沐函把他拉到侧院,透过围栏,几个放牛娃正自由地奔跑在对面山丘上。
“小顾,你想出去吗?”沐函轻声问。
小顾紧紧攥着她的衣摆,什幺都没说。
沐函继续说:“在外面跑,肯定很开心。”
她已经十岁,却已经在孤儿院受到了好几年的冷眼。她知道外面并不比里面好多事少,可还是想出去。
那天她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说想去看看山那边的镇子,想去吃一碗热馄饨,想在草地上跑。
她是那幺憧憬外面。
可当孤儿院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没往敞开的大门跑,而是蜷到了围栏旁。
大火蔓延过来,浓烟灌满了院子,呛得她几乎晕过去,求生本能让她搂紧了出现在身前的人。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小男孩,有一张好看的脸,还穿着好看的衣服。
男孩回搂了她,很紧,越来越紧……
窒息感来势汹汹,沐函挣扎不能,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是初冬的光秃秃的树枝,几片叶子被风吹着从窗前滑过去。
“你做噩梦了。”
沐函扭头,夕阳漫溢的教室,楼迟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正坐在她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