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顾昂霄接到支队电话,说罗苹烟想见他一面。
那个被铁链锁在白色派对地下室的女人?
顾昂霄没有犹豫,调转车头,往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去。
病房在住院部顶楼,走廊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核对过他的证件后才放进去。
罗苹烟半靠床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几处淤青还没褪,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指甲盖上有几道结了痂的裂口。
见顾昂霄进来,她把电视遥控器搁到床头柜上,坐直了一点。
“顾队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把我从地下室带出来。”
顾昂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找我有事?”
罗苹烟没接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顾队长是哪里人?”
“京州本地。”
“不,”罗苹烟摇了摇头,“我是问小时候。”
顾昂霄不知道她想干什幺,但还是如实道:“黎明之家。城东那家孤儿院,后来拆了。”
“那巧了,我也是那的。”罗苹烟嘴角翘起来,手背上的留置针随着她侧身的动作扯了一下,“那顾队长应该知道黎明之家拆除的原因吧?”
顾昂霄瞳孔骤缩。
罗苹烟玩味道:“那场火,烧得可真大啊。”
“罗小姐想说什幺?”
罗苹烟身体往后靠了靠,一字一顿道:“顾、昂、霄,对吧?你的名字。当年那个跟在祁函,噢不对,沐函才对。顾队长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包括帮她隐瞒那场火。”
顾昂霄试图从她的脸找到小时候认识的痕迹,但失败了。
“你是谁?”
“料到你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的顾队长,眼里只有祁函。我们其他孩子在你眼里,大概跟黎明之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差不多吧?只要不碍着你看沐函就行。”
顾昂霄冷眼看她。
罗苹烟笑,扯到伤口后急喘了一下:“不逗顾队长了,我找你也不是为了翻旧账,只是想请顾队长帮我一个忙。”
顾昂霄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留置针贴在手背上的胶布,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液,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穿酒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槐树底下,声音又尖又细——
「顾昂霄!你真的什幺都不做吗?!」
「如果院长醒过来,祁函肯定跑不掉的!」
「院……院长要跑出来了,你看你看!他的皮带是松开的!他想抓祁函回去……!」
「你还不管吗?你不保护祁函了吗!」
女孩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顾昂霄压住发疼的太阳穴,阴鸷地看过去:“是你!”
罗苹烟浅笑:“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能动得了这些年平步青云的顾队长呢?”
平步青云?
顾昂霄:“看来你对我的调查也只是浮在表面。”
“我为什幺要浪费时间去调查你?”罗苹烟偏了偏头,“手里握着纵火者的证据,这辈子就够你和沐函听我差遣了。”
顾昂霄看着她,慢慢冷静下来。
2000年,黎明之家连监控都没有,一场火下来,现场能勘查到什幺?除了烧焦的木头、碳化的窗帘和塌了半边的房梁,什幺都没有。
消防的人也说是电线老化,孤儿院因此被查封,没有人查过那场火是怎幺起的。
从来没有留下过什幺证据。
“证据呢?”顾昂霄说。
罗苹烟示意他拉开床头柜。
柜子里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顾昂霄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彩色照片,边角泛黄,已经有些年头。
拍摄角度是从树上往下拍,顾昂霄想起黎明之家前院那棵长势最好的槐树。
第一张,沐函被院长摁在办公桌上,中年男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正在解皮带;
第二张,院长办公室起火,沐函夺门而去,倒在地上的院长正起身要追;
第三张和第四张,是顾昂霄翻窗进去,手里攥着一根燃烧的木棍,他点燃了院长……
顾昂霄握着文件袋的手颤了一下。
罗苹烟笑:“顾队长,证据够充分吧?”
顾昂霄擡眼:“你想要什幺?”
“楼迟。”
“什幺?”顾昂霄以为听错了。
罗苹烟却忽然固执,声音也拔高了半分:“我要楼迟!就要他!他凭什幺不能是我的?!”
顾昂霄没有接话,他理解不了。
这个女人被关在白色派对地下室,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出来后开口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索赔、不是指认任何人,而是要一个男人?
多荒唐。
顾昂霄:“你拿这些照片威胁我,就为了一个楼迟?”
“不行吗?”
罗苹烟用恨极了的眼神看他,凭什幺他们都觉得自己不配占有楼迟?
“把他送到我床上,这些照片随你处置。”
顾昂霄把照片装回文件袋:“我怎幺知道你没有泄露给其他人?”
“底片在我手里。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它就只会在我手里,可你要是想糊弄我……顾队长,你的这点事,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家报社的桌上。”
顾昂霄冷嗤:“世道真是变了,谁都敢威胁刑警。”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队长,比起保护沐函,这件事也不难不是吗?”
“是不难,不过罗小姐,我希望你能记好,从你威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罗苹烟歪头。
顾昂霄:“我知道你背后有人,否则以你当年的年龄和身份,手里不可能有这些照片。”
罗苹烟一愣。
“我会把你背后的人揪出来,而你,也会成为那人的弃子。”顾昂霄说完就走。
罗苹烟紧攥的手不可抑地颤抖,她狠了狠眼,然后慢慢笑开:“那就走着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