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函隔天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
几年过去了，关于精神病态的专业书籍还是微乎其微，她在心理学区那排书架前蹲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一份报刊和一本杂志，上面廖廖几笔提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在字里行间：
「精神病态者只对美与丑有一些非常肤浅的感受，而善良、邪恶、爱、恐惧、幽默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不能令其动容。」
第二页还有一段，她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也无法分享别人的快乐。他能准确说出‘悲伤’这个词的意思，却从未真正感受过它。他像一个终身在模仿人类的外来者，每一个动作都对，却没有一个动作是真的。」
她盯着“外来者”三个字，没有翻过去。
“看什幺呢？这幺出神。”夏词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复习用的学期终考资料。
“没什幺。”沐函随意道。
夏词坐到她旁边，拿过报刊专栏：“《人格障碍的病理与临床》？看这个做什幺？”
沐函擡头看她，谎称道：“跑龙套的时候遇到一个角色，是精神病态者，我没听说过，来查查。”
夏词挑了一下眉，没有追问。
沐函想了想，扭头问：“精神病态者，和我们平时说的精神病人有什幺区别吗？”
“就知道你会问，”夏词就等她这句话呢，放下报刊，擡手点了点太阳穴往上一点的位置，“人脑的这块区域，叫前额叶。有了这一块，我们才能感同身受。但是精神病态者呢，他们的前额叶是受损的。”
沐函错愕：“为什幺会受损？”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被打？”再专业的，夏词也爱莫能助了，但她看过一部电影，“你看过《沉默的羔羊》吗？”
沐函摇头，她没闲钱看电影。
夏词说：“也是，电影院不让放。”
“那电影讲的什幺？”
“讲……我那有碟片，下午去我那怎幺样？我们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下午没课，沐函跟着夏词去了她的租房。屋子不大，因为夏词是跟人合租，沐函并不常来。
茶几上搁着一台DVD播放机，旁边码着十几张碟片，有些封面一看就是盗版。
“室友买的，”夏词蹲下来翻碟片，“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平时我也就蹭着看。”
她抽出一张，封面是暗色调的，一个女人和一张人脸的特写叠在一起，片名写着《沉默的羔羊》。
夏词把碟片推进机器，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从一片雾气蒙蒙的树林开始。
沐函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比上课还专注。
电影讲一个叫克拉丽丝的女警察为了追查一个剥人皮的连环杀手，去监狱访问另一个被关押的杀人犯汉尼拔·莱克特，一个精神病态者。
他帮克拉丽丝分析案情，也反过来解剖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想从父亲那里得不到的东西。
他洞悉一切，却对一切无动于衷。
有一场戏，克拉丽丝坐在他牢房对面，汉尼拔隔着玻璃看她，说：「你看似很有条理，其实四处漏风。你以为爱能救你，你以为被爱能填满你，但爱只是你的幻觉。」
爱只是你的幻觉……
沐函一时忘了呼吸，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影片结尾，汉尼拔戴着人皮面具逃出去了，在某个异国的街头混入人群，消失在画面里，他赢了。
夏词按了遥控器，屏幕黑下去，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怎幺样？有意思吧？”
沐函还有些恍惚，随口重复：“有意思？”
“你不觉得汉尼拔特别有魅力吗？”夏词把碟片抽出来，放回盒子里，“他聪明，优雅，对古典音乐和艺术比谁都懂，但他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有什幺问题。你要是问他什幺是爱，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幺。不懂感情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啊，不需要整天烦东烦西。”
沐函知道夏词只是在调侃，如果现实中遇到了那样一个人，肯定也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果不其然，夏词坐到一旁后又说：“不过那种人肯定很难对付，毕竟你连他想要什幺都不知道，怎幺赢？”
沐函没有说话。
电视屏幕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暗色的。
又待了一会儿后，天渐渐暗了，沐函没有胃口，婉拒了夏词的下厨邀请，独自回了租房。
锁上门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贴着玻璃滑过去。她想起刚才在夏词家听到的那些话，想起汉尼拔隔着玻璃说的那句“爱只是你的幻觉”，然后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楼迟的脸。
「精神病态者善于观察他人，进而控制对方的感情。」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楼迟的每一步都是计划过的。
他绅士，克制，恰到好处地出现和退开，让她在依赖和怀疑之间摇摆。
自己能喜欢上他，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沐函慢慢走到床边，拿出夹在专业书的纸张，上面是她从馆藏的杂志抄下来的句子：
他会选择你，用甜言蜜语使你缴械投降，并以其翩翩风度来迷惑你。他的聪明才智和宏伟计划会使你感到快乐兴奋。他会给你带来一段美好时光，但你终将为此付出代价。他会面带微笑地欺骗你，他也会目露凶光让你恐惧不已。
当他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他肯定会有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他就会抛弃你，带走你的无辜和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