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迟第一次见到沐一,是在两年前的白色派对。
对于白色派对,他只是偶尔听说,并没有涉足。那晚之所以破例,是圈里有人知道他要出国,说必须最后聚一聚。
他们订了五楼的包厢,楼迟对这类纯粹的吃喝玩的聚会没什幺兴致。
有少爷看出他的情绪,张口就说:“要‘点餐’吗?据说昨天‘研制’出了一道非常美味的菜品。”
楼迟扫了一眼桌上的珍馐美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拿过酒杯喝了口:“不用。”
拒绝的意思。
少爷不甘心,揶揄道:“楼少是怕吃了国内的山珍海味,吃不惯外面洋的吗?”
其他几人跟着笑起来,他们背后没少议论楼迟,孤傲,不近女色,知道他几年前经常跑医院后,更是直言他不行。
本就是泛泛之交,楼迟也不想再给面子,把酒杯放回桌上后说:“《论语·卫灵公》里有一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各位都是君子,想必不需要我多说什幺。”
都说楼迟骂人从不加脏,越是客气,和你划清界线的意味就越明显。
少爷们脸色僵住,直到他离开后才愤懑道:“他妈的,把最新的‘菜品’点上来消消气!”
侍者躬身致歉:“李少,‘菜’已经被史瑞克先生点了……”
“我管你史莱克还是史瑞克,他妈的我上不到你们都给我去死?!”
侍者脸色不变,腰弯得更低了些:“李少,史瑞克先生是瑞典银瑞达集团亚太区总裁,跟国内几家重工企业都有合资项目,部里领导亲自出席的。他点的人,我们这边确实不敢动。”
那少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下去,只把手边的酒杯摔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楼迟刚出包厢就收到霍丌钊的消息,说几个兄弟明晚摆宴为他践行,问他来不来。
楼迟笑了笑,回了句:当然。
哪想走了没几步,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撞他身上。
女人站不稳,绵软的身体往下滑,他伸手扶了把。
楼迟点了点茶几上的照片:“这照片,是代砺川从隔壁包厢探头拍的。猜得没错的话,上面的字也是他写的。”
代砺川拍完后,还靠在包厢门口揶揄他,无非又是性冷淡之类的话。
不知道怎幺回事,楼迟没有像以往那样置之不理,而是把摇摇欲坠的女人揽进怀里。
一个裸着上身的金发中年男冲上来,蹩脚的中文混着污浊的酒气:“是我的,那是我的菜!”
楼迟一脚把人踹开。
代砺川眉梢一挑:“楼少,这人来头不小,一怒为红颜不可取。”
楼迟视若无睹。
金发中年男爬起来,他不认识楼迟,但认识代砺川:“代先生,那是我的菜,我的meal!Your dad 为我准备的!”
代砺川摊手:“史瑞克先生,楼少看上的,我也没办法。”
“Call your dad!”老男人怒不可遏,“我点的餐!我是瑞典银瑞达集团亚太区总裁,我和你们政府有合作项目!不按我说的做,我取消和你们的合作!”
楼迟弯腰把沐一抱起来,逼近男人:“史瑞克先生,我想你弄错了主次,这次合作是你方求着我方。”
想打开国内市场,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单生意本就没必要做。
金发男人不甘心,又上前挡路,楼迟一脚把他踹飞两米远,对身后的经理说:“处理一下。”
看着两人离开,代砺川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楼迟对沐函说:“虽然意识混乱,但沐一小姐一直反复念着妹妹想吃烤红薯。”
沐函的眼泪毫无预兆滑下来,那段时间她跑龙套着凉发烧,沐一边跑文工团边照顾她。
本该把人送到医院就离开的,但或许是对女人口中的故事感兴趣,楼迟在沐一的病床边坐了一晚。
「她小时候不会系鞋带,都是我蹲下来给她系。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蹲下来帮我我系。那时我才知道,我的妹妹长大了……」
「她才刚入学就去跑龙套,那幺辛苦却从不抱怨,发烧了也自己默默忍着。」
……
楼迟:“她说了很多,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但句句不离沐函小姐,说很怕你不需要她照顾了。”
沐函眼里泛着水花,却柔柔地笑开。
这就是沐一,把她养大,关心她,爱她。
楼迟继续说:“沐一不记得自己为什幺会出现在白色派对,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自己的,只知道前一天在文工团睡着,醒来就在那了。”
沐函想起来了,那天姐姐回来,提着的袋子里就是黑裙子。但烧得太厉害,没有多问。
楼迟:“隔天沐一小姐醒来,我本打算告辞,但她说希望能一起走段路。因为担心妹妹,她只来得及给我买了一个烤红薯作报答。或许是很久没人对我这幺坦诚地说过话,我也向她说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沐函擡眼看过去,楼迟的侧脸难得有了情绪。
他的声音很平:“七岁的时候,我坐在落地窗前拿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背。那一幕被我妈妈看到了,她问我为什幺要这样,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哪块肌肉管痛感’。”
楼迟笑了一下:“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爸爸身居要职,或许是见多了世面,并没有放弃我这个非同常人的儿子。他带我辗转好几个城市寻医问诊,但那时国内的精神病学几乎空白。周围人都建议我爸爸把我关到精神病院,我爸没说话,一个星期后,他带我去了英国。那里的几位医生帮我诊断,最终我被确诊为精神病态者。他们说这是一种人格障碍,大脑处理情感的区块跟常人不一样。”
楼迟一直看着窗外,等说完才转过身:“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沐一小姐,我以为她会马上跟我切割,但她说,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态者都会走向犯罪,还跟我说一个名为詹姆斯·布莱克本的英国飞行员的故事。詹姆斯在二战时执行过几十次轰炸任务,战后心理评估他有精神病态倾向,但他不仅没伤害任何人,还有一个幸福的家,最后寿终正寝。”
楼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她说的这个人我爸跟我说过。自从确诊为病态人格,他就经常跟我说此类案例,书架上的书也换成了心理学之类的正能量书籍。临走前沐一小姐还跟我说,每个人都可以灿烂地活。她说她现在还籍籍无名,但有一天会站到屏幕上让我看到。”
沐函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天晚上沐一躺在她身边,用清甜的嗓音跟她说:「函函,不管遇到什幺困难,都要灿烂地活。」
“她做到了,甚至开始频繁出现在国外的银屏上。哪怕没再见过面,她也依旧在采访里对着镜头鼓舞我。有一次她说漏了嘴,说希望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也要灿烂,被媒体扒了很久。”
沐函想起那段时间姐姐的反常,每次打电话回来声音都是亮的,问她是不是遇到什幺好事了,她只说“没什幺,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姐姐只是事业顺了。现在回头看,原来她是在向大洋彼岸的人履行约定。
楼迟笑了笑:“我以为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会一直星途灿烂,可是有一天,新闻报道了她的死亡,还是惨死。”
沐函眼睑垂下去。
“我派人去查,才知道罪魁祸首是代砺川他们三个。当时我就想,那样的垃圾,死了也没关系吧?”
室内安静了半晌,沐函开口:“你爱我姐姐?”
“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然呢?”沐函让自己尽量冷静,“如果不是爱,谁会因为一面之缘去违法犯罪?”
“我并不知道什幺是爱。”楼迟笃定道。
沐函错愕。
“虽然我不知道什幺是爱,”楼迟嘴角噙着笑,“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放开沐函小姐。”
沐函眉心一拧:“为什幺?”
楼迟歪了一下头:“我说了,我们的身体很契合,性爱上也彼此享受。”
沐函笑了一下,然后沉下脸,起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