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霄在刑事技术科待了一晚。
破晓时分，法医的蓝色档案袋终于递到手上。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几页薄薄的鉴定报告。
第一页是体表检查，各类伤处符合坠崖遗留的创伤。但第二页，从代砺川的五指指甲检测到了微量灰褐色颗粒物，光谱分析为表层风化岩屑与泥炭藓混合物。
坠落路线上的崖壁是石灰岩结构，底部堆积的是碎石和冲积土，不该出现这种成分的泥炭藓。除非代砺川在掉下去之前，身体在地面上摩擦或滚动过。
顾昂霄忽然想起了什幺，侧身翻开一旁的现场照片，代砺川的衣物上果然沾有不同程度的草屑。
他又拿起一张崖边照片，眸色沉了沉，路肩外侧的贫瘠地长着荒草。
顾昂霄合上报告，跑出刑侦支队，必须回现场查看一下草皮的损毁情况。
刚拉开车门，下属就急匆匆从支队大门跑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两个包子：“顾队，鸣皋山着火了！”
顾昂霄的手顿在车门把手上：“怎幺回事？”
“两个赶早卖菜的老乡说他们在来的路上看到山谷冒火星，起初以为是鬼火——”
“案发现场呢！”顾昂霄打断他。
“还不清楚，但火势正往那边蔓延。”
顾昂霄擡眼看向鸣皋山，天刚亮，雾还罩着山，但已经能看到灰白色的烟从山体东侧升起来。
“打电话给消防。”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是！”下属早餐也顾不上吃了。
深秋天干物燥，风从山坳灌进来，火势蔓延得比预想中快。消防到的时候，观景台以东的灌木带已经烧成一片焦黑的斜坡。
三辆消防车架着水枪硬压了一上午，等火彻底灭掉，鸣皋山已经黑了半张脸。
顾昂霄站在警戒线边，案发现场的草皮已经碳化成一层脆壳，风一吹，灰烬就打着旋从脚边飘走。
他攥紧拳头，转身下山调查火源。
经过一天的走访，终于锁定嫌疑人。
山脚东侧有片荒坡，两个村民赶早在自家地头烧枯草和秸秆，火星被风卷上坡，引燃了干透的灌木带。
人找到了，审讯后确定不是蓄意纵火。公安那边开了一张行政处罚单，批评教育一番后放了人。
顾昂霄灰头土脸回到支队，把所有案情重新梳理。
乍一看都说得过去，但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风向和湿度，只为了把一切痕迹都烧干净。
但他没有证据，他甚至冒昧地问那两个村民：“有没有什幺人来找过你们？”
男人很紧张，话说得哆哆嗦嗦地：“没、没有啊，我们夫妻俩就是觉得天干，地里的枯草也堆得多了……长官，我们年年都这幺烧的！”
“对，年年都这幺烧，”女人在旁边接话，“我们真的不知道会烧到山上去，往年都没事……”
夫妻俩坐姿局促，生怕被赔偿。
那是普通人被带进局之后最真实的反应，不像是演出来的。
案件没有任何进展，所有迹象都表明代砺川就是不慎坠亡，那魏忠良说的话又是怎幺回事？
－
回到租房后，沐函打开书架后的墙面，烧了这一年来收集到的罪犯照片和匿名文件。
「姐，安息吧。」
洗漱好后她躺到床上，难得地进入了深度睡眠，以至于租房被敲响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敲门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像喝醉酒的人站不稳时随手拍上来。
沐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不理。上次有酒鬼敲错门，也是这样扰民。
可敲门声持续了两分钟也没停，节奏更是密了起来。天已经大亮，光线白得清透。
沐函掀开被子走到门后。
最近盗窃案频发，房东给每道门都加了防盗锁链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防盗锁链绷直了，哐地一声轻响，满头满脸是血的罗苹烟就那幺直直闯入眼帘。
她的酒红色裙子已经被撕破，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眼皮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在往外渗血珠子。
看到沐函的那一瞬间，罗苹烟眼睛发亮：“救救我，沐函！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们本就没有交集，何来救命之说？
“我帮不了你，”沐函回答得决绝，“现在能帮你的是医院和警局。”
“我、我错了！我知道我刁难过你，你当我的替身受了很多苦……”罗苹烟哭出来，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浅色的痕迹，“我错了，只是让楼迟出个面！你让楼迟出个面好不好？他有权有势，只要他一句话，‘白色’那边就会放了我的！”
不管是黑色还是白色，沐函都不想再掺和，而且：“我和楼迟已经结束，我帮不了你。”
伤害沐一的都已经付出代价，她和楼迟已经做了切割，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结束了是什幺意思！”罗苹烟狂躁起来，秾丽的脸狰狞起来，“是楼迟让我带代松平去观景台的，他利用了我！代松平很生气，他把我卖到了‘白色’！”
昨晚离开警局后，罗苹烟就被代松平的人带走，明码标价卖到了京州最隐秘的私人会所，白色派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沐函冷言，“请你离开。”
话音刚落，楼道口就走来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
罗苹烟瞳孔骤缩：“别过来别过来！沐函你救救我！”
她拼命往门缝里伸，指尖勾住防盗锁链的缝隙。
她仰着头，脸上的妆全花了，血水和粉底混在一起，顺着颧骨往下淌：“求你了沐函，只有你能救我！白色派对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不想死，不想死——”
在那两个男人走近之前，沐函掩到了门后。
罗苹烟被拽离，精修过的指甲从防盗锁链上刮过去，门随之重重合上。
然后，惨叫哭喊持续了几秒就被切断。
楼道恢复了安静。
沐函背靠门板滑坐下去，蜷起膝盖，下巴搁到手臂上，紧紧盯着腕部系着的桃夭色丝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