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歇地跑了两天后,夏利车还是因为燃油耗尽停在了半山腰,顾昂霄下车后没忍住朝车身踹了一脚。
“啊……!”
悬崖方向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嗓音拉得又长又尖,然后戛然而止。
代砺川?
顾昂霄顾不上这破铜烂铁,疯了般往那个方向赶。
要上到悬崖,得先爬一段倾斜约八十度的斜坡,刚爬上去,擡眼就看到愣愣站在斜坡顶的罗苹烟,酒红色的裙摆随着灌过来的风一下一下飘着。
不远处,妥妥的车祸现场,白色EVO和Carrera GT半歪在路肩。楼迟搂着沐函站在EVO旁,他微微侧着头,像在低声哄慰一个被吓到的人。
而Carrera GT车门大开,驾驶座空着。
顾昂霄心惊,扭头狠戾质问罗苹烟:“代砺川呢?”
“好,好像掉,掉下去了……”罗苹烟花容失色,“我没看到,我到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顾昂霄低骂了声,拿出电话联系支队的人:“鸣皋山观景台下方盘山公路段,有人坠崖。”
说完冷着脸走到崖边,冷风从崖底冲上来,黑黢黢的,什幺都看不见。
警笛声从山脚一路逼上来,红蓝灯光把狭窄的山路切成一段一段明灭的色块。七八个人从车里下来,拉警戒线,架灯,沿着崖壁往下放绳。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崖底的乱石堆里找到了代砺川。随行的法医蹲下去探他的颈侧,然后宣布死亡。
刑侦支队,讯问室。
顾昂霄把蓝色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开门见山道:“代砺川为什幺会进入非赛事路段?据我们了解,你们当时在跑的是鸣皋山的旧赛道,从山脚到观景台折返。”
楼迟微微偏了一下头:“顾队长可能不知道,代砺川这个人,他不太习惯输。或者说,他很不习惯在他爸爸面前输。”
顾昂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爸爸?”
“顾队长经过观景台没看到吗?代松平副院长也在,还带了女伴,代砺川看见后不太高兴。”
他说得很随意,甚至故意不提这就是代砺川约他再赛一场的根本原因。
还有,他似乎一开始就瞄准了代家父子,就像季建宏那些腐败事突然在季羽乘死后被曝出来一样。
顾昂霄:“为什幺撞他的车?在撞之前你就没想过如果操作不当,他会连人带车摔下去吗?”
这话基本已经为这件事故下了论调。
楼迟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而是说:“他要撞沐函小姐。”
“什幺?”顾昂霄情绪上来。
“沐函小姐在那个路段散步,代砺川早就看到了,但他没有减速。”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把车撞开。
很合理,可是太巧了,沐函怎幺偏偏出现在那?
顾昂霄盯着楼迟,他的理直气壮到底出于什幺?是知道计划周密不会被查出来,还是他本就是旁观者?
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
可是,魏忠良的话还萦绕在脑海。
见人不再说话,楼迟靠着椅背轻笑:“代砺川常年被代松平家暴,顾队长也不知道吧?”
悠闲,倨傲……顾昂霄想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撬出一条缝来,但一无所获。
楼迟离开审讯室后,顾昂霄烦躁地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稳下心绪面对走进来的沐函。
“为什幺会出现在那?”顾昂霄直入主题。
沐函脸色有些苍白,但没什幺情绪波动:“我对赛车不感兴趣,就沿着山道走了走。”
顾昂霄:“代砺川怎幺掉下去的?”
“楼迟撞开他的车后,车子倒向崖边,代砺川从驾驶座爬出来时没留意。”
简单明了,没什幺细节,符合一个被吓到的人视觉里所能保留的内容。
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后,顾昂霄眼神越来越黯。
太顺了,她的说法和楼迟的言论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全都指向了意外。
顾昂霄沉默半晌,把蓝色笔记本合上,笔帽扣紧:“先到这吧。”
沐函走后,顾昂霄站到窗边。
楼迟正搂着沐函走向院子里那辆白色的EVO,他帮她打开车门,等沐函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灯亮了一瞬,尾灯滑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沐函失神地看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街灯。
楼迟单手撑着车窗框,偏头看了她一眼:“怎幺?说谎让你很累?”
沐函的睫羽翕动:“怎幺会?不是都彩排过了吗?”
从那天枫林事后开始,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她选择成为楼迟的共犯。
楼迟跟她说了代家父子关系不和,他了解代砺川的脾性,只需要挑拨一下就能事半功倍。
至于罗苹烟,正在被代松平包养,激怒代砺川需要她。总之,她是整个计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对我感兴趣,沐函小姐得给我一些权限。」
那天楼迟柔笑着吮她的耳垂,说出这句话。
沐函捧住他坦俊的脸,其实以他的身份,他要勾搭谁,又需要谁的同意?
沐函仰头贴上他的唇,把他“让”了出去。
楼迟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容颜和品格,所以只是往那一站,罗苹烟就无药可救地爱上他。
他不需要做什幺,只需要在她面前出现,在她说话时偏一偏头,在她靠近时不躲。
这些细枝末节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可对自尊早就被踏碎的罗苹烟来说,是救命稻草。
她抓得很紧,紧到看不见别的。
明明荒诞又滑稽,可看着他们之间的暧昧,沐函就不自觉地烦躁,最可悲的是,她知道为什幺。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罗苹烟被楼迟耍得团团转,她果然如期把代松平带到了观景台。
就像楼迟说的,糟糕的父子关系一点就燃,只是隔着一道山弯对望,代砺川的怒火就轻而易举被挑起。
至于出现在非赛事路段,也是准备好的。
几天前的那个夜晚,楼迟找来了专业赛车手模拟冲撞路线,黑暗里突然被车灯照亮的冷意又扑了过来……
沐函猛地合上车窗,街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却没给她带来任何暖流。
楼迟看了她几秒,收回视线看着前路,指节抵着太阳穴若有所思。
车子来到巷口,沐函说:“就停在这。”
巷口到租房还有段距离,楼迟说:“我送你到楼下。”
“不,就在这。”沐函果断。
楼迟察觉到了异样,停车偏头看她。
沐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就到这吧。”
“就到这?”楼迟笑。
沐函没敢看他,连语速都不自觉快了:“伤害我姐姐的人已经付出代价,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警察那边我不会说漏嘴的。”
真到了结束的时候,心脏却不争气地快速跳动。
这一刻,她竟然希望楼迟能说点什幺,一句挽留,或者一个动作,哪怕只是叫她的名字。
可是都没有,楼迟看了她几秒后,说:“好。”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慌乱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地说了一句“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