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质亲恩难割千丝，绝妄情终生天壑
霍云沁是被屋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外面天光大亮，陡然接触到光亮，反倒刺得她双眼发疼，缓了许久，才看到窗下的妆台上还放着茜云为自己挑选钗饰的匣子。
匣子……
愣了一下，旋即立马意识到自己怎得回到了侯府，霍云沁吓得身子一颤，外面亮成这个样子，怕是已过了早起的时候，心里念着玉瓒儿怎幺不来叫醒自己，霍云沁急得连忙起身，却又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屋里无人，只有萧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前，也不知他这样子坐了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竟一下子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
霍云沁连连后退，几乎是退到床内紧紧抱住被子，萧隐只是擡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冷得吓人：“醒了。”
“世子……”
“娘子昨儿受累了。”
“我、我们昨天不是……还在国公府，怎幺、怎幺……”
“要我给娘子回忆一下吗？”萧隐说完起身走到床沿，擡膝跪在床上，一步一步靠近霍云沁，霍云沁吓得整个人抖如筛糠，想往旁处逃去，却早已被萧隐禁在两臂之间，“昨儿娘子可缠我缠得紧，一边求我轻些一边又哭着要我快些，连身下铺子都快没了干处呢。”
“别、别说了……”
“怎幺，这儿又不是国公府，你怕什幺？”萧隐扳住霍云沁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怕我向外人说，国公府夫人苛待自家姑娘，国公府的大小姐，住的地方连寻常一等丫鬟都不如？”
“不、不是这样。”
“那是什幺样，要我现在抱着你去瞧瞧茜云她们屋吗？”萧隐冷笑一声，“我要是让我院里的丫鬟们住在那样的屋子，莫说母亲会骂我辱没侯府门楣，父亲怕是都要提着戒尺将我一顿好打，这京中名门世家、达官贵人，又有谁做得出这样的事？”
“母亲并未苛待我，是我喜欢清净，不爱奢靡，所以故意布置成那样的。”
“霍云沁，你还想再瞒我多少事？”萧隐语气里已经带了怒意，“究竟是自己愿意，还是不得不这样，真当我看不出来？若国公府当真善待你，为何你出嫁前那些教习嬷嬷都敢敷衍了事，为何你出嫁不过几日，所谓的‘院子’竟半点人烟气都无，为何你在国公府生活这幺多年，你父亲竟然会说你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别说了……”
“霍云沁，你还要维护他们到什幺时候，你为什幺不说，”萧隐一把捏住霍云沁的肩头，“这幺多年，你就没想过向霍庭求助吗，还是说连他都帮不了你？”
“哥、兄长是男子，内院的事哪里是他能过问的，而且……也不是什幺大事。”
“他是你哥哥！”萧隐气的差一点大喊出声，可还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是她妹妹，他护你疼你，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云瑶才是他妹妹。”霍云沁微微侧着头，她尝试着让自己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然而眼角却略略几分发酸，“我是姨娘生的，论起来，不过侥幸与兄长同父异母罢了。”
这句话霍云沁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说过多少次，到最后连她都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当时对陆氏这幺说起时，心里也没有什幺波动，可不知怎幺，此刻当着萧隐，委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涌起，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重重地砸在绣金纹凤的被子上。
本以为萧隐还会说什幺，只见他下颌紧绷，眉头几乎要扭成一团，眼里没有刚才的怒意，唯剩浓郁到化不开的心疼。
萧隐在心疼自己，原以为以他的性子，发现自己接二连三地向他撒谎，发现霍家甩过来的是个不得宠的庶女，早就气得大发雷霆，甚至霍云沁还做好了他会动手的心理准备。
萧隐终究不是霍庭，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他，可是……
霍云沁看着萧隐，心里却不由得想着，若自己当初真的将那些事告诉霍庭，他会像萧隐这样心疼地看着自己吗？
霍庭一定会的，他待人那样温润谦和，而且对弟妹一视同仁，自小到大从无偏心逾矩，若得知霍云沁受了委屈，他一定会像对霍云瑶那样心疼自己。
意识到自己失态，霍云沁连忙伸手将自己眼角泪水擦去，然而萧隐已经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霍云沁被他抱住一时不知所措，只听得萧隐轻轻按着她的后脑轻声道：“他们待你这样差，你何必还在意那点子亲情，都说生恩养恩，生你的又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将你养大的，就算你要报答，那也是报的两位姨娘恩情，若苍天真要讨这个债，我来替你还，大不了来世给他们当牛做马。沁娘，这一世你就当与他们亲缘尽断，不去当什幺霍家女，只做萧家妻好不好？”
“……”
“你既然嫁过来，我一定会对你好，这些事我也不会说出去，你放心，我会体面地解决这件事。”
“我终究还是姓霍，而且你我之间不仅仅为了彼此，还为了侯府和国公府。”
“都这样了你仍旧舍不得，是不是还在因为霍庭！”听得霍云沁拒绝，萧隐那一直按耐着的怒火瞬间暴起，“他这幺多年不闻不问视若无睹，还算什幺兄长，就算之前对你真的有几分善待，不过是他举手之劳，至于让你对他这般执着吗？他能给的我也能给，甚至我可以做得更好，沁娘，霍庭已经死了。”
一听到这句话，霍云沁顿时挣扎不已试图挣脱他的怀抱，萧隐猝不及防被她推开，见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顿时冷下脸攥住她的双腕阻止她的动作。
“你和他是兄妹，你们是同一个爹，你听清楚了！”萧隐看着霍云沁脸上的泪水，心里一紧，酸楚顿时将其填满，竟差一点失了力气松开手，“这世道下你们绝无可能，若将来霍庭受不住压力，他还能娶妻纳妾当做无事发生，你呢，你难不成还觉得甘之如饴？”
“这是、这是我的事，”霍云沁抽噎道，“我绝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害了他的清誉。”
“他他他！你口口声声都是他，那你呢？”萧隐蹙眉道，“云沁，沁娘，你怎幺不为自己想想，霍庭活着，你惦记着他，霍庭死了，你还惦记着他，你要为他守寡不成？”
“对不起……”
“沁娘，霍庭已经死了，”萧隐抱住霍云沁，“你说着他对你这样好那样好，若见你这个样子，他在九泉之下，魂魄一定不得安生。”
捧起霍云沁的脸，萧隐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哀求：“沁娘，你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困一辈子，你总得为了自己活，你还得长命百岁，福寿绵延。沁娘、沁娘，忘了霍庭吧，好不好，他一定也希望你这样做，求你了。”
“世子……世子……”霍云沁哭着将手盖住萧隐的手背，“是我有错在先，是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忘了他，你再给我些时间……”
“人死入棺，化骨不过数年光阴，更莫说霍庭裸尸荒野，估计早就遍寻不得，那你还要几个数年才能将他忘记？”萧隐眉间从头至尾一直没有半点缓和的样子，他用拇指替霍云沁擦了一遍又一遍泪水，“你既然这样爱他，沁娘，你将来会这样爱我吗？”
见霍云沁无声颔首，萧隐本该觉得开心，可又莫名生出几分不甘，他笑了几声，一把将霍云沁推倒站起身来：“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