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短……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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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当日，许月娘上了山。
一如每一回，她被领去沐浴净身。她浸在温水里，手拿澡巾，从肩头慢慢往下擦。
水珠一滴滴滑过酥胸的弧度，坠入水面。
脑中忽然记起祂如何用赤金叶夹夹紧她敏感的乳珠，教她既疼……却又漾起入骨的酥麻。
许月娘双颊倏热。
——祂似乎……很喜爱她的身子。
那她能怎样说服祂放过她？她还能给大人什么？
她卖布的那几个铜钱，怕是连这座庙的香油都添不了多少。祂有那么多纸扎仆从，也轮不到她洒扫、奉烛。
或许，她能学扎纸技术，为大人制造新的仆从？
她失落地垂眸。大人取了赵有田的性命，治好了她满身的伤。
为祂扎纸？
若她是祂，怕也会认为这笔帐不划算。
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
银钱不值，香火不缺，纸人也未必稀罕。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副身子，是大人真正喜欢的。
殿中与上回并无不同。
青铜神像仍端坐于高台之上，兽面獠牙，双目俯视大殿。两旁朱红木柱一路延伸，柱上扭曲人脸在摇曳烛火间若隐若现。供案之前，乌木矮榻仍在。
邪神正半倚其中。祂墨发松束，背后垫着几方软枕，一手搭在膝上，似乎已等了她一阵。
许月娘与祂四目相接，脸上一热。
「大人。」
邪神淡道：「过来。」
许月娘没有动。她站在离矮榻数步之遥的地方，两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
邪神剑眉微蹙，声线微沉：「过来。」
许月娘双足像被钉了在青砖上。半晌，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道：
「大人……月娘有一事，想求您。」
「何事？」
她启唇了几回，却没有声音。方才在浴房里想过那么多遍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
「月娘……月娘想……」她声若蚊鸣，「往后还愿……能不能，换一个法子？」
邪神神色微顿，随即扬起下摆，长腿一跨便下了榻，行至她身前。
许月娘心口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
「为何？」
她不敢擡头，「月娘可以替大人上香，也可以……可以学着扎纸，替大人多做些仆从……」
邪神伸手擡起她的下颔。
「许月娘，」祂声冷如霜，「吾唤妳不来，问妳不答。」
「妳可还记得，自己奉的是谁？」
许月娘慌忙道：「月娘不敢……」
邪神仍捏着她下颔，「那便回答。为何不愿吾碰妳？」
许月娘仍是说不出口。片刻后，她屈下双膝，跪在了祂面前。
「大人的大恩大德……月娘不敢忘却。若不是大人，月娘如今怕是早已死了。」她眼眶渐红，「抑或是，生不如死。」
祂不语。
「除……除了以身侍奉……」她声音哽了一下，「月娘什么都愿意。」
邪神闻言，下腭微绷，咬着每一字：「『什么都愿意』？」
许月娘心中莫名一寒。
邪神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方才那点尚算克制的不悦已尽数沉进眼底。
「这句话，是妳第二回对吾说。」
「吾若要妳一双眼，妳也愿意？」
她脸色倏白。
「吾若要妳一对手，从今往后再不能织布、不能梳发、不能自行穿衣吃饭——」祂残忍地一扯唇角，微俯下身，「——妳也愿意？」
许月娘双眸骤然睁大。
邪神看了她数息，方道：「莫再对吾轻言什么都愿意。」
许月娘眼底一下蓄起泪意。
「吾再问妳一次，为何不愿再以身还愿？」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裙面。
祂等了片刻，似是终于失了耐性，冷道：「既答不出，那便留在此处，想明白为止。」
祂擡手一挥，许月娘本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空无一人。供案前那张乌木矮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内殿骤然空旷起来。
只余许月娘独自跪在原处。
大人方才那些话实在骇人。
一双眼。一对手。
她不是不怕。可不知为何，比那份惧怕更深的，竟是一阵说不出的委屈。
祂生气了。
这些日子以来，祂看她时，有时目光明明白白带着男人对女人的欲念；有时又只是安静地望她，吻去她的眼泪，替她拢好衣襟。
可方才祂眼里只余冷意。
许月娘垂下眼，两手攥住裙面。她忽然很想祂不要再生气。
她没有起身。
大人只说让她留在此处想，没有叫她起来，她也不敢擅自动。
起初还能端正跪着，只是青砖坚硬，跪得久了，膝头渐渐由酸转痛。
许月娘悄悄挪了挪身子，麻意立刻沿腿骨窜开，疼得她眉心轻蹙。她低头将布料往膝下拉了拉，垫厚一些，却仍旧难受。
忽然，殿门外传来两声轻叩，随即殿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纸仆。灰白纸面上只简单勾勒着五官，双手捧着一方木盘，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
纸仆径直走到供案旁，将木盘放下。盘中有一碗热饭，两碟小菜，还有一盅尚冒著白气的汤。
摆妥以后，纸仆向青铜神像躬身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阖上。
许月娘望着供案上的饭菜，想起上回童女所言——庙里没有人吃人间的东西。
一切都是大人为她安排。
她眼眶微热，慢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她扶着供案站稳，将饭菜端下来，小口小口吃了。
用膳后，她抱着双膝，在高台下的石座旁坐了下来。
后脑靠上冰冷的石面，许月娘仰头望着上方那尊神像。
大人要她想明白，其实她早就明白。
前几回已经够肮脏下贱了。若她明知道自己会沉迷，还一次次上山任祂玩弄，那她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赵有田那些话？
她将头埋在膝间。这些话，怎能诉诸于口？
夜色渐深，外头的虫鸣亦一点点淡下去。许月娘脑中反复想着那句无法启齿的答案，眼皮渐沉。
不多时，她便这样倚在高台之下，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许月娘醒来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有些奇怪。
她的视线由高而下，连青砖地面也隔着老大一段距离。
许月娘撑起身子，身上一张薄被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身下坚硬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缓缓擡头。
青铜兽面正在她头顶上方，圆凸双目，粗阔鼻梁，两枚尖长獠牙自唇间延伸。
许月娘懵然，低头再看。
她竟睡在了神像盘起的腿上！昨日还只能瞻仰的巨大神像，此刻竟成了她的卧榻。她一下红了脸，慌忙将薄被拢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挪到神像盘起的腿缘。
青铜像足有数人之高，从上往下看，实教她有几分腿软。她试探着踩上高台边沿，又扶着神像的膝头，一点一点往下爬。
好不容易双足重新踩到地面，她才松了一口气。
青铜神像仍旧端坐不动，森然而不可亲近。
许月娘望了神像半晌，才嗔嗔地小声道：「大人这样做……也太轻佻了。」
邪神自然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到供案上。不知何时，供案上又摆上了一方木盘。
一碗热粥，两碟清淡小菜，旁边还放着一只水煮蛋。
待用过膳，她进了大殿的内室，简单梳洗。乌发重新绾好，脸也洗得干净，整个人才清醒了些。再回到大殿时，她迟疑片刻，走到殿门前，轻轻一推。
厚重木门纹丝未动，连木板受力时应有的细微声响也没有。
大人果然不准她下山。
许月娘默默松开手，转身走回殿中央。可是整日待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她在高台下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又站了起来。
许月娘瞧见香炉旁散了几点香灰，便寻来一方抹布，沾了水，细细擦去。接着又将供案、烛台一并擦拭干净。
做着做着，心里也安定了些。
许月娘索性沿着大殿四处看了一圈。角落里竟真让她找到一架木梯。
她眼睛微微一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将木梯拖到朱柱旁，提着裙摆小心爬了上去，从高处一点一点往下擦。
柱上那些扭曲人脸近看更加骇人。有的双目紧闭，有的五官像被硬生生挤进木纹之中。
许月娘起初还有些发怵。擦了几根以后，也就习惯了。
日光从窗櫺间落入殿中。她一会儿爬上，一会儿爬下，额角渐渐沁出薄汗。擦完朱柱，又擦窗櫺；窗櫺擦完，她回头一望，目光最后落到了高台上那尊巨大的神像。
许月娘去了内室，将布仔仔细细洗净，拧去水气，才将木梯靠到高台旁，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青铜神像实在太大，她擦完盘起的双腿，又沿着木梯往上挪，将垂在膝上的手掌、衣袍褶纹，一处一处细细拭过。
这一忙，便忙到了夜深。
她两条腿又酸又软，手臂也沉得厉害，索性在一根朱柱旁坐下，抱起双膝。
不多时，困意便沉沉袭来。她脑袋歪到一旁，靠着朱柱，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许月娘睁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便察觉身下的触感有些熟悉。
坚硬，微凉。
她呆了一瞬，慢慢低头，映入眼帘的，又是青铜铸成的衣袍与盘起的双腿。
许月娘的脸颊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她昨夜分明睡在朱柱旁。
她又羞又无奈，抱着薄被爬下高台，随即转身仰望神像，羞恼道：
「大人莫要再欺负月娘了。」
偌大的殿中，仍旧没有半点回应。
她心里有些发闷。
已经两日了，也不知家中院里那几只小鸡如何了。
她也知道，大人真正等的是什么。可她只要一想到要亲口承认，胸口便一阵难堪。
午后的日光一点一点挪过青砖。许月娘就坐在高台下，看着那方光影从一根朱柱移到另一根朱柱。
昨日还觉得一整日转眼便过，今日却漫长得很。待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櫺间褪去，大殿里的烛火自行亮起，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
风声穿过山林，呜呜地掠过殿外。许月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今夜似乎比前两夜凉了许多。青砖寒气直透衣裙，许月娘靠着高台坐了片刻，便冷得蜷起身子。
睡不着。
山风不知从何处渗进殿中。她打了个颤，迟疑片刻，才慢慢立起，仰起脸。
「大人……殿里实在有些凉。」
四周仍旧寂静。没有回应。
许月娘眼眸轻垂，心里难过得厉害。
祂明明听得见，就是不愿理她。
许月娘像是一下失了力气似的，额头轻抵在神像垂落的青铜衣褶。
她微微一怔。
暖的。
她试探地将掌心贴上铜像，暖意稳稳透进掌心。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大人这是故意的。」
她终是认命般，提起裙摆，踩上高台边沿。随即，她又攀住祂的膝头，未几，便爬到了那双青铜腿上。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身蜷下。暖意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殿中烛火昏暗，许月娘却一直没有闭眼。直到远方传来三声更鼓，她仍旧没有睡着。
一滴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青铜上。
「他说……我是个荡妇。」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假装贞烈。」
眼泪越落越多。
「我从前以为他错。」
「可自从遇见大人后……」她声音哽住，好半晌，才续道，「月娘又怎能说他错呢？」
泪水一下流得更急。
「大人……您是神。」她声音颤得厉害，「您告诉月娘……他是不是说对了？」
许月娘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小声抽噎。
次日清晨，许月娘睫羽轻颤，下意识往身前靠了靠。
好暖。
可身下不是冷硬的青铜。
她张眼时，眼前却不是那张巨大兽面。
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
邪神就在此，而她正窝在祂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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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当日，许月娘上了山。
一如每一回，她被领去沐浴净身。她浸在温水里，手拿澡巾，从肩头慢慢往下擦。
水珠一滴滴滑过酥胸的弧度，坠入水面。
她脑中忽然记起祂如何用赤金叶夹夹紧她敏感的乳珠，教她既疼……却又漾起入骨的酥麻。
许月娘双颊倏热。
——祂似乎……很喜爱她的身子。
那她能怎样说服祂放过她？她还能给大人什幺？
她卖布的那几个铜钱，怕是连这座庙的香油都添不了多少。祂有那幺多纸扎仆从，也轮不到她洒扫、奉烛。
或许，她能学扎纸技术，为大人制造新的仆从？
她失落地垂眸。大人取了赵有田的性命，治好了她满身的伤。
为祂扎纸？
若她是祂，怕也会认为这笔帐不划算。
她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
银钱不值，香火不缺，纸人也未必稀罕。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副身子，是大人真正喜欢的。
殿中与上回并无不同。
青铜神像仍端坐于高台之上，兽面獠牙，双目俯视大殿。两旁朱红木柱一路延伸，柱上扭曲人脸在摇曳烛火间若隐若现。供案之前，乌木矮榻仍在。
邪神正半倚其中。祂墨发松束，背后垫着几方软枕，一手搭在膝上，似乎已等了她一阵。
许月娘与祂四目相接，脸上一热。
「大人。」
邪神淡道：「过来。」
许月娘没有动。她站在离矮榻数步之遥的地方，两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
邪神剑眉微蹙，声线微沉：「过来。」
许月娘双足像被钉了在青砖上。半晌，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道：
「大人……月娘有一事，想求您。」
「何事？」
她启唇了几回，却没有声音。方才在浴房里想过那幺多遍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
「月娘……月娘想……」她声若蚊鸣，「往后还愿……能不能，换一个法子？」
邪神神色微顿，随即扬起下摆，长腿一跨便下了榻，行至她身前。
许月娘心口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
「为何？」
她不敢擡头，「月娘可以替大人上香，也可以……可以学着扎纸，替大人多做些仆从……」
邪神伸手擡起她的下颔。
「许月娘，」祂声冷如霜，「吾唤妳不来，问妳不答。」
「妳可还记得，自己奉的是谁？」
许月娘慌忙道：「月娘不敢……」
邪神仍捏着她下颔，「那便回答。为何不愿吾碰妳？」
许月娘仍是说不出口。片刻后，她屈下双膝，跪在了祂面前。
「大人的大恩大德……月娘不敢忘却。若不是大人，月娘如今怕是早已死了。」她眼眶渐红，「抑或是，生不如死。」
祂不语。
「除……除了以身侍奉……」她声音哽了一下，「月娘什幺都愿意。」
邪神闻言，下颚微绷，咬着每一字：「『什幺都愿意』？」
许月娘心中莫名一寒。
邪神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方才那点尚算克制的不悦已尽数沉进眼底。
「这句话，是妳第二回对吾说。」
「吾若要妳一双眼，妳也愿意？」
许月娘脸色倏白。
「吾若要妳一对手，从今往后再不能织布、不能梳发、不能自行穿衣吃饭——」祂残忍地一扯唇角，微俯下身，「——妳也愿意？」
许月娘双眸骤然睁大。
邪神看了她数息，方道：「莫再对吾轻言什幺都愿意。」
许月娘眼底一下蓄起泪意。
「吾再问妳一次，为何不愿再以身还愿？」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裙面。
祂等了片刻，似是终于失了耐性，冷道：「既答不出，那便留在此处，想明白为止。」
祂擡手一挥，许月娘本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空无一人。供案前那张乌木矮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内殿骤然空旷起来。
只余许月娘独自跪在原处。
大人方才那些话实在骇人。
一双眼。一对手。
她不是不怕。可不知为何，比那份惧怕更深的，竟是一阵委屈。
祂生气了。
这些日子以来，祂看她时，有时目光明明白白带着男人对女人的欲念；有时又只是安静地望她，吻去她的眼泪，替她拢好衣襟。
可方才祂眼里只余冷意。
许月娘垂下眼，两手攥住裙面。她忽然很想祂不要再生气。
她没有起身。
大人只说让她留在此处想，没有叫她起来，她也不敢擅自动。
起初还能端正跪着，只是青砖坚硬，跪得久了，膝头渐渐由酸转痛。
许月娘悄悄挪了挪身子，麻意立刻沿腿骨窜开，疼得她眉心轻蹙。她低头将布料往膝下拉了拉，垫厚一些，却仍旧难受。
忽然，殿门外传来两声轻叩，随即殿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纸仆。灰白纸面上只简单勾勒着五官，双手捧着一方木盘，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
纸仆径直走到供案旁，将木盘放下。盘中有一碗热饭，两碟小菜，还有一盅尚冒着白气的汤。
摆妥以后，纸仆向青铜神像躬身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阖上。
许月娘望着供案上的饭菜，想起上回童女所言——庙里没有人吃人间的东西。
一切都是大人为她安排。
她眼眶微热，慢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她扶着供案站稳，将饭菜端下来，小口小口吃了。
用膳后，她抱着双膝，在高台下的石座旁坐了下来。
后脑靠上冰冷的石面，许月娘仰头望着上方那尊神像。
大人要她想明白，其实她早就明白。
前几回已经够肮脏下贱了。若她明知道自己会沉迷，还一次次上山任祂玩弄，那她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赵有田那些话？
她将头埋在膝间。这些话，怎能诉诸于口？
夜色渐深，外头的虫鸣亦一点点淡下去。许月娘脑中反复想着那句无法启齿的答案，眼皮渐沉。
不多时，她便这样倚在高台之下，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许月娘醒来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有些奇怪。
她的视线由高而下，连青砖地面也隔着老大一段距离。
许月娘撑起身子，身上一张薄被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身下坚硬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缓缓擡头。
青铜兽面正在她头顶上方，圆凸双目，粗阔鼻梁，两枚尖长獠牙自唇间延伸。
许月娘懵然，低头再看。
她竟睡在了神像盘起的腿上！昨日还只能瞻仰的巨大神像，此刻竟成了她的卧榻。她一下红了脸，慌忙将薄被拢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挪到神像盘起的腿缘。
青铜像足有数人之高，从上往下看，实教她有几分腿软。她试探着踩上高台边沿，又扶着神像的膝头，一点一点往下爬。
好不容易双足重新踩到地面，她才松了一口气。
青铜神像仍旧端坐不动，森然而不可亲近。
许月娘望了神像半晌，才嗔嗔地小声道：「大人这样做……也太轻佻了。」
邪神自然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到供案上。不知何时，供案上又摆上了一方木盘。
一碗热粥，两碟清淡小菜，旁边还放着一只水煮蛋。
待用过膳，她进了大殿的内室，简单梳洗。乌发重新绾好，脸也洗得干净，整个人才清醒了些。再回到大殿时，她迟疑片刻，走到殿门前，轻轻一推。
厚重木门纹丝未动，连木板受力时应有的细微声响也没有。
大人果然不准她下山。
许月娘默默松开手，转身走回殿中央。可是整日待在这里，又能做什幺？
她在高台下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又站了起来。
许月娘瞧见香炉旁散了几点香灰，便寻来一方抹布，沾了水，细细擦去。接着又将供案、烛台一并擦拭干净。
做着做着，心里也安定了些。
许月娘索性沿着大殿四处看了一圈。角落里竟真让她找到一架木梯。
她眼睛微微一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将木梯拖到朱柱旁，提着裙摆小心爬了上去，从高处一点一点往下擦。
柱上那些扭曲人脸近看更加骇人。有的双目紧闭，有的五官像被硬生生挤进木纹之中。
许月娘起初还有些发憷。擦了几根以后，也就习惯了。
日光从窗櫺间落入殿中。她一会儿爬上，一会儿爬下，额角渐渐沁出薄汗。擦完朱柱，又擦窗櫺；窗櫺擦完，她回头一望，目光最后落到了高台上那尊巨大的神像。
许月娘去了内室，将布仔仔细细洗净，拧去水气，才将木梯靠到高台旁，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青铜神像实在太大，她擦完盘起的双腿，又沿着木梯往上挪，将垂在膝上的手掌、衣袍褶纹，一处一处细细拭过。
这一忙，便忙到了夜深。
她两条腿又酸又软，手臂也沉得厉害，索性在一根朱柱旁坐下，抱起双膝。
不多时，困意便沉沉袭来。她脑袋歪到一旁，靠着朱柱，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许月娘睁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便察觉身下的触感有些熟悉。
坚硬，微凉。
她呆了一瞬，慢慢低头，映入眼帘的，又是青铜铸成的衣袍与盘起的双腿。
许月娘的脸颊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她昨夜分明睡在朱柱旁。
她又羞又无奈，抱着薄被爬下高台，随即转身仰望神像，羞恼道：
「大人莫要再欺负月娘了。」
偌大的殿中，仍旧没有半点回应。
她心里有些发闷。
已经两日了，也不知家中院里那几只小鸡如何了。
她也知道，大人真正等的是什幺。可她只要一想到要亲口承认，胸口便一阵难堪。
午后的日光一点一点挪过青砖。许月娘就坐在高台下，看着那方光影从一根朱柱移到另一根朱柱。
昨日还觉得一整日转眼便过，今日却漫长得很。待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櫺间褪去，大殿里的烛火自行亮起，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
风声穿过山林，呜呜地掠过殿外。许月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今夜似乎比前两夜凉了许多。青砖寒气直透衣裙，许月娘靠着高台坐了片刻，便冷得蜷起身子。
睡不着。
山风不知从何处渗进殿中。她打了个颤，迟疑片刻，才慢慢立起，仰起脸。
「大人……殿里实在有些凉。」
四周仍旧寂静。没有回应。
许月娘眼眸轻垂，心里难过得厉害。
祂明明听得见，就是不愿理她。
许月娘像是一下失了力气似的，额头轻抵在神像垂落的青铜衣褶。
她微微一怔。
暖的。
她试探地将掌心贴上铜像，暖意稳稳透进掌心。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大人这是故意的。」
她终是认命般，提起裙摆，踩上高台边沿。随即，她又攀住祂的膝头，未几，便爬到了那双青铜腿上。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身蜷下。暖意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殿中烛火昏暗，许月娘却一直没有闭眼。直到远方传来三声更鼓，她仍旧没有睡着。
一滴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青铜上。
「他说……我是个荡妇。」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假装贞烈。」
眼泪越落越多。
「我从前以为他错。」
「可自从遇见大人后……」她声音哽住，好半晌，才续道，「月娘又怎能说他错呢？」
泪水一下流得更急。
「大人……您是神。」她声音颤得厉害，「您告诉月娘……他是不是说对了？」
许月娘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小声抽噎。
次日清晨，许月娘睫羽轻颤，下意识往身前靠了靠。
好暖。
可身下不是冷硬的青铜。
她张眼时，眼前却不是那张巨大兽面。
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
邪神就在此，而她正窝在祂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