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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月娘回到白水村后，接连几日都心神恍惚。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那一夜。
每每坐在织机前，木梭在经线间来回穿过，耳边是熟悉的咔哒声，脑中却总会浮现那座藏在乌啼岭深处的庙。
兽面獠牙的青铜神像；骤然熄灭的烛火；黑暗中覆在她上方、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还有那股淡淡冷香。
许月娘手中木梭一顿。她连忙重新将线拉紧。
不该想。可越是不想，记忆便越清楚。
她记得自己害怕，记得自己哭了，可她也记得——
祂没有弄疼她。
祂与她十指紧扣。
身体那些异样的反应。
许月娘脸颊骤热。她不明白。赵有田从前对她做那些事时，她只觉得恶心，只觉得痛，只觉得恨。恨他，也恨自己。
那一夜却不一样。那些陌生的感觉直到如今仍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搅得她心口发乱，腿间发烫。
更令她不安的是，下山时纸扎童女说的那两个字。
——邪神。
祂不是什么正经神明。祂的神像兽面人身，口生獠牙。祂是那个让赵有田五脏六腑尽烂，哀嚎半个时辰而死的神。想到这里，许月娘手心微微发冷。
她越想越乱，索性用力踩下踏板。
咔哒。
日子仍得过，她便逼自己不再去想。
织好的布一匹匹送进安平县，换回来的银钱也终于真正落进她自己手里。攒下第一笔钱后，她先找人换掉了屋顶那几块漏雨多年的破瓦。
之后是破烂的窗纸。
这间住了两年的破土屋，也就在她手里逐渐有了新的模样。
十五，还是一日一日近了。
起初，许月娘尚能逼自己不去想。
到了十二，她在安平县听见旁边妇人随口说了一句「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了」，握着铜钱的手便倏然一僵。
十三那夜，月亮已近乎圆满。许月娘站在院中收衣裳，只擡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进了屋。
十四，她整整一日都织错了线。木梭穿过经线，她拆掉。再穿，又错。到了傍晚，竹篮里竟堆了一小团被她拆下来的乱线。
许月娘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明日便是十五。
她知道自己该上山，也知道那座庙里会有人等她。可一想到祂，她胸口便似压了块大石。
她仍记得那一夜的每一种感觉。记得太清楚。
十五那日，许月娘早早起床。她照常生火做饭，照常坐到织机前，可一上午，手里的木梭都似不听使唤，几次险些从掌中掉下去。
到了午后，她索性不织了。
许月娘坐在屋里，望着窗外一寸一寸偏斜的日光，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腹中似有无数双翅膀拍动，不得安稳。
再过数个时辰，她便该上山了。
她忽然站起身。似是怕自己稍一迟疑便会反悔，许月娘匆匆换了衣裳，拿上几文铜钱，推门便走。
她没有往乌啼岭去，而是往反方向而行，一路去了安平县。
许月娘走了一个时辰。她背着小包袱，一路走到一座庙前才停下脚步。
今日正逢十五，庙前香客往来，熙熙攘攘。青烟从高墙后升起，隐约还能听见殿内传来的钟声。
她站在人群之外，仰首望向庙门上方的匾额。
——二郎真君庙。
这是离白水村最近的神庙。
许月娘站了片刻，才随着香客跨进庙门。
院中香烟缭绕，供案前摆满鲜果糕点。正殿里，二郎神金身端坐神龛之上，冠服整肃，眉心天眼微张，两旁神将侍立。
她取了三炷香，点燃后双手捧在胸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待香插进炉中，她又在棕黄拜垫上跪下，伏身叩首。
许月娘在心里默道：
——真君在上，求您护一护我。哪怕……只护我这两日也好。
她叩了一个头，这才慢慢起身。
拜完真君，她在殿外终于寻到正在替香客添灯油的庙祝。许月娘走上前，轻声问道：
「老人家……不知庙里可容女子借宿？」
庙祝年约五旬，身形清瘦，擡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一个人？」
许月娘颔首。
「想住几日？」
她迟疑片刻，才道：「就两日。」
庙祝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整洁，神色惶惶，倒也没有多问，只道：
「庙后有几间偏房，原就是给远道来的香客歇脚的。只是地方简陋，姑娘若不嫌弃，便住两晚罢。」
许月娘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低头道谢：「多谢老人家。」
她从包袱里取出几文钱，添作香油钱。庙祝也没推辞，收下后便提起一串钥匙，引她往正殿旁的小门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的喧闹渐渐变弱。
后院靠着院墙建了一座两层小楼，乃供远道而来的香客歇脚之处。庙祝领她上了木梯，推开二楼最里头的一扇门。
「这间空着，姑娘便住这里罢。」
房中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小案和一盏油灯，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窗户正对着庙后，推开便能望见院墙外的一片山林。
许月娘站在屋中，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今夜，她不用上乌啼岭了。
她将包袱放到桌上，又坐在案前，双手捧住一盏粗茶。
她能隐约听见前殿香客来往的声音，钟声偶尔响起，混着人声，让她暗暗安心了些。
这里是二郎真君庙。有香火，有神像，也有那么多人来来去去。
祂总不能到这里来。
直到天色渐暗，前殿的人声渐歇，整座庙也变得安静。
许月娘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
窗外月色正盛，清白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映出淡淡一方。
她翻了几次身，终是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赤足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推开了一线。
夜风迎面吹来，大而圆的明月高悬，仿佛在提醒她。
——十五。
她思及那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脸颊微热。
——「妳早晚会学会，在此庙中，心中只有吾一人。」
那道声音，亦不像会出自那张狰狞兽面。
庙后寂静无声，院墙外的树影微摇。许月娘正要关窗，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站在庙后的院墙之外。
粉红小袄，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许月娘搭在窗沿上的手倏然收紧。
纸扎童女。
许月娘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墙外的童女缓缓擡头。她并未说话，那双画上去的黑眼睛亦未眨，只安静地凝望她。
一人一纸偶，就这样隔着庙墙对望了片刻。
纸扎童女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堵庙墙，旋即又擡起脸，重新望向二楼的许月娘。
许月娘望着那张白纸似的脸，胸口仍跳得厉害，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她进不来。
她只能站在外头。
片刻后，许月娘徐徐将窗阖上。
第二日。
许月娘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睁开眼，望着榻顶的木梁，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她竟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那座藏在乌啼岭深处的庙，也没有看见纸扎童女提着灯笼来唤她。
一夜无梦。
许月娘坐起身，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昨夜那纸扎童女还在外头。她找得到这里，却进不来。
想到此处，许月娘原本稍稍安定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二郎真君庙里。
十五已过，今日是十六。
只能见步行步了。
这夜，许月娘还是忍不住推开了窗。
月色之下，那点幽黄的灯火果然仍在。纸扎童女站在昨夜的位置，粉红小袄，黑色长裤，手里提着灯笼，不曾往前一步。
许月娘看了她片刻。纸扎童女也仰着那张白纸似的脸，远远望她。
这一回，许月娘没有那么怕了，只擡手将窗阖上。
她进不来。
至少，这说明，邪神庙的人亦不能横行霸道。
这一夜，许月娘依旧睡得安稳，直到第三日清晨。
天色才刚亮不久，门外便传来几声叩响。
许月娘赶忙披衣下床。
「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
「姑娘，是我。」
是那位庙祝。
许月娘愣了一下，走过去将门打开。
庙祝站在门外，面容和善，两鬓泛白，神色却比前两日凝重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黄符。
「姑娘，真君昨夜托梦于我。」
「真君……？」
庙祝颔首。
「真君命我传妳一句话。」他顿了一顿，「妳种下的因，无名之神便是果。」
许月娘脸色骤变。
无名之神。
她脑中霎时浮现那尊森然的青铜神像。
庙祝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旁人替不了妳。姑娘请回。」
半晌，她眼眶盈泪，低声问道：
「连真君……也不能护我吗？」
「真君没有这么说。」庙祝将手中的黄符递给她，「真君特意赐下此符，保姑娘平安。」
许月娘伸手接过黄符，指尖攥得死紧。
许月娘收拾好包袱，向庙祝辞别后，便独自往外走去。她将那道平安符仔细收入怀中，跨过庙门。
下一瞬，脚下的青石竟变成湿润泥土。
许月娘脚步倏顿。她擡头，懵然地转了一圈。
眼前哪里还有安平县熙攘的街道？四周古木参天，山风穿林而过，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二郎真君庙不再。此处，是上乌啼岭的路。
本该是一个时辰的路程，如今便在脚下，许月娘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而就在山路中央——
纸扎童女提着灯笼，安静地站着。
她一见许月娘，便迎了上来。那张白纸小脸挂着一成不变的笑，与急促的声音形成诡异反差。
「姐姐，妳总算出来了。」
「妳怎么能向主人求了愿，又跑到二郎爷那里躲着不还愿？」
她越说越急，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呀晃，里头那点火光摇个不停。
许月娘被她说得心虚，下意识攥紧肩上的包袱。
「我……」
「主人等妳两日了。」纸扎童女打断她，「十五等不到，十六也等不到。姐姐，妳胆子怎么这样大呀？」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胆子大。
纸扎童女却已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山上走。
沙沙。
沙沙。
「主人气极了。」
许月娘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人真的、真的气极了吗？」
纸扎童女没有回头，只一边走，一边絮絮地念：
「妳去哪里不好，偏偏还是二郎爷那里……」
许月娘的心脏跳得胸口发疼。
「二郎真君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呀。」
纸扎童女一边往前走，嘴上半点没有停。
「二郎爷是三界战神呀，又生得那样俊朗，多少仙子女妖都偷偷惦记着。」
许月娘愣了愣，「这、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
纸扎童女并未回头，纸做的双足步子急切。
「妳是主人的还愿者呀。」
「十五不回主人那里，跑去二郎爷的庙里，一住还是两夜。」
「妳说，主人气不气？」
许月娘张了张嘴，「我、我只是去求真君庇佑……」
「那不是更糟吗？」纸扎童女脱口而出。
许月娘攥着包袱的手心，悄悄渗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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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月娘回到白水村后，接连几日都心神恍惚。
她不知道该怎幺想那一夜。
每每坐在织机前，木梭在经线间来回穿过，耳边是熟悉的咔哒声，脑中却总会浮现那座藏在乌啼岭深处的庙。
兽面獠牙的青铜神像；骤然熄灭的烛火；黑暗中复在她上方、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还有那股淡淡冷香。
许月娘手中木梭一顿。她连忙重新将线拉紧。
不该想。可越是不想，记忆便越清楚。
她记得自己害怕，记得自己哭了，可她也记得——
祂没有弄疼她。
祂与她十指紧扣。
身体那些异样的反应。
许月娘脸颊骤热。她不明白。赵有田从前对她做那些事时，她只觉得恶心，只觉得痛，只觉得恨。恨他，也恨自己。
那一夜却不一样。那些陌生的感觉直到如今仍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搅得她心口发乱，腿间发烫。
更令她不安的是，下山时纸扎童女说的那两个字。
——邪神。
祂不是什幺正经神明。祂的神像兽面人身，口生獠牙。祂是那个让赵有田五脏六腑尽烂，哀嚎半个时辰而死的神。想到这里，许月娘手心微微发冷。
她越想越乱，索性用力踩下踏板。
咔哒。
日子仍得过，她便逼自己不再去想。
织好的布一匹匹送进安平县，换回来的银钱也终于真正落进她自己手里。攒下第一笔钱后，她先找人换掉了屋顶那几块漏雨多年的破瓦。
之后是破烂的窗纸。
这间住了两年的破土屋，也就在她手里逐渐有了新的模样。
十五，还是一日一日近了。
起初，许月娘尚能逼自己不去想。
到了十二，她在安平县听见旁边妇人随口说了一句「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了」，握着铜钱的手便倏然一僵。
十三那夜，月亮已近乎圆满。许月娘站在院中收衣裳，只擡头看了一眼，便匆匆进了屋。
十四，她整整一日都织错了线。木梭穿过经线，她拆掉。再穿，又错。到了傍晚，竹篮里竟堆了一小团被她拆下来的乱线。
许月娘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明日便是十五。
她知道自己该上山，也知道那座庙里会有人等她。可一想到祂，她胸口便似压了块大石。
她仍记得那一夜的每一种感觉。记得太清楚。
十五那日，许月娘早早起床。她照常生火做饭，照常坐到织机前，可一上午，手里的木梭都似不听使唤，几次险些从掌中掉下去。
到了午后，她索性不织了。
许月娘坐在屋里，望着窗外一寸一寸偏斜的日光，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腹中似有无数双翅膀拍动，不得安稳。
再过数个时辰，她便该上山了。
她忽然站起身。似是怕自己稍一迟疑便会反悔，许月娘匆匆换了衣裳，拿上几文铜钱，推门便走。
她没有往乌啼岭去，而是往反方向而行，一路去了安平县。
许月娘走了一个时辰。她背着小包袱，一路走到一座庙前才停下脚步。
今日正逢十五，庙前香客往来，熙熙攘攘。青烟从高墙后升起，隐约还能听见殿内传来的钟声。
她站在人群之外，仰首望向庙门上方的匾额。
——二郎真君庙。
这是离白水村最近的神庙。
许月娘站了片刻，才随着香客跨进庙门。
院中香烟缭绕，供案前摆满鲜果糕点。正殿里，二郎神金身端坐神龛之上，冠服整肃，眉心天眼微张，两旁神将侍立。
她取了三炷香，点燃后双手捧在胸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待香插进炉中，她又在棕黄拜垫上跪下，伏身叩首。
许月娘在心里默道：
——真君在上，求您护一护我。哪怕……只护我这两日也好。
她叩了一个头，这才慢慢起身。
拜完真君，她在殿外终于寻到正在替香客添灯油的庙祝。许月娘走上前，轻声问道：
「老人家……不知庙里可容女子借宿？」
庙祝年约五旬，身形清瘦，擡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一个人？」
许月娘颔首。
「想住几日？」
她迟疑片刻，才道：「就两日。」
庙祝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整洁，神色惶惶，倒也没有多问，只道：
「庙后有几间偏房，原就是给远道来的香客歇脚的。只是地方简陋，姑娘若不嫌弃，便住两晚罢。」
许月娘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低头道谢：「多谢老人家。」
她从包袱里取出几文钱，添作香油钱。庙祝也没推辞，收下后便提起一串钥匙，引她往正殿旁的小门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的喧闹渐渐变弱。
后院靠着院墙建了一座两层小楼，乃供远道而来的香客歇脚之处。庙祝领她上了木梯，推开二楼最里头的一扇门。
「这间空着，姑娘便住这里罢。」
房中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小案和一盏油灯，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窗户正对着庙后，推开便能望见院墙外的一片山林。
许月娘站在屋中，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今夜，她不用上乌啼岭了。
她将包袱放到桌上，又坐在案前，双手捧住一盏粗茶。
她能隐约听见前殿香客来往的声音，钟声偶尔响起，混着人声，让她暗暗安心了些。
这里是二郎真君庙。有香火，有神像，也有那幺多人来来去去。
祂总不能到这里来。
直到天色渐暗，前殿的人声渐歇，整座庙也变得安静。
许月娘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
窗外月色正盛，清白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上映出淡淡一方。
她翻了几次身，终是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赤足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推开了一线。
夜风迎面吹来，大而圆的明月高悬，仿佛在提醒她。
——十五。
她思及那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脸颊微热。
——「妳早晚会学会，在此庙中，心中只有吾一人。」
那道声音，亦不像会出自那张狰狞兽面。
庙后寂静无声，院墙外的树影微摇。许月娘正要关窗，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站在庙后的院墙之外。
粉红小袄，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许月娘搭在窗沿上的手倏然收紧。
纸扎童女。
许月娘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墙外的童女缓缓擡头。她并未说话，那双画上去的黑眼睛亦未眨，只安静地凝望她。
一人一纸偶，就这样隔着庙墙对望了片刻。
纸扎童女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堵庙墙，旋即又擡起脸，重新望向二楼的许月娘。
许月娘望着那张白纸似的脸，胸口仍跳得厉害，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慌乱。
——她进不来。
她只能站在外头。
片刻后，许月娘徐徐将窗阖上。
第二日。
许月娘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睁开眼，望着榻顶的木梁，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她竟睡得很好。
没有梦见那座藏在乌啼岭深处的庙，也没有看见纸扎童女提着灯笼来唤她。
一夜无梦。
许月娘坐起身，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昨夜那纸扎童女还在外头。她找得到这里，却进不来。
想到此处，许月娘原本稍稍安定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二郎真君庙里。
十五已过，今日是十六。
只能见步行步了。
这夜，许月娘还是忍不住推开了窗。
月色之下，那点幽黄的灯火果然仍在。纸扎童女站在昨夜的位置，粉红小袄，黑色长裤，手里提着灯笼，不曾往前一步。
许月娘看了她片刻。纸扎童女也仰着那张白纸似的脸，远远望她。
这一回，许月娘没有那幺怕了，只擡手将窗阖上。
她进不来。
至少，这说明，邪神庙的人亦不能横行霸道。
这一夜，许月娘依旧睡得安稳，直到第三日清晨。
天色才刚亮不久，门外便传来几声叩响。
许月娘赶忙披衣下床。
「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
「姑娘，是我。」
是那位庙祝。
许月娘愣了一下，走过去将门打开。
庙祝站在门外，面容和善，两鬓泛白，神色却比前两日凝重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黄符。
「姑娘，真君昨夜托梦于我。」
「真君……？」
庙祝颔首。
「真君命我传妳一句话。」他顿了一顿，「妳种下的因，无名之神便是果。」
许月娘脸色骤变。
无名之神。
她脑中霎时浮现那尊森然的青铜神像。
庙祝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旁人替不了妳。姑娘请回。」
半晌，她眼眶盈泪，低声问道：
「连真君……也不能护我吗？」
「真君没有这幺说。」庙祝将手中的黄符递给她，「真君特意赐下此符，保姑娘平安。」
许月娘伸手接过黄符，指尖攥得死紧。
许月娘收拾好包袱，向庙祝辞别后，便独自往外走去。她将那道平安符仔细收入怀中，跨过庙门。
下一瞬，脚下的青石竟变成湿润泥土。
许月娘脚步倏顿。她擡头，懵然地转了一圈。
眼前哪里还有安平县熙攘的街道？四周古木参天，山风穿林而过，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二郎真君庙不再。此处，是上乌啼岭的路。
本该是一个时辰的路程，如今便在脚下，许月娘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而就在山路中央——
纸扎童女提着灯笼，安静地站着。
她一见许月娘，便迎了上来。那张白纸小脸挂着一成不变的笑，与急促的声音形成诡异反差。
「姐姐，妳总算出来了。」
「妳怎幺能向主人求了愿，又跑到二郎爷那里躲着不还愿？」
她越说越急，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呀晃，里头那点火光摇个不停。
许月娘被她说得心虚，下意识攥紧肩上的包袱。
「我……」
「主人等妳两日了。」纸扎童女打断她，「十五等不到，十六也等不到。姐姐，妳胆子怎幺这样大呀？」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胆子大。
纸扎童女却已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山上走。
沙沙。
沙沙。
「主人气极了。」
许月娘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人真的、真的气极了吗？」
纸扎童女没有回头，只一边走，一边絮絮地念：
「妳去哪里不好，偏偏还是二郎爷那里……」
许月娘的心脏跳得胸口发疼。
「二郎真君庙……有什幺不妥吗？」
「当然不妥呀。」
纸扎童女一边往前走，嘴上半点没有停。
「二郎爷是三界战神呀，又生得那样俊朗，多少仙子女妖都偷偷惦记着。」
许月娘愣了愣，「这、这与我有什幺关系？」
「怎幺没有？」
纸扎童女并未回头，纸做的双足步子急切。
「妳是主人的还愿者呀。」
「十五不回主人那里，跑去二郎爷的庙里，一住还是两夜。」
「妳说，主人气不气？」
许月娘张了张嘴，「我、我只是去求真君庇佑……」
「那不是更糟吗？」纸扎童女脱口而出。
许月娘攥着包袱的手心，悄悄渗出了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