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二合一)

34

她提拉着松垮的裤头,吸着鼻子蹲在地上,成串的黑蚂蚁擡着一块块灰糊糊的碎饼渣,正穿过一片凹凸不平的土丘。

它们搬得吃力,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不停舔着头上的触角转圈,她歪着头,捏起饼渣的一角,哒哒跑到蚂蚁穴口。

她跑得飞快,裤子差点掉下来。

越来越多的蚂蚁围过来,把那块属于她的战利品搬入洞内,她吸着鼻涕,黢黑的小手摸了摸鼻尖,腼腆地笑了。

女孩生了一双滴溜圆的水灵灵大眼,小脸受了冻,红扑扑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屑,嘴唇生得小巧,死皮粘连在其中,一笑便露出两颗黑洞洞的门牙。

“妞啊,又来看你的蚂蚁朋友了?”

说话的是村头的寡妇王翠,前些年死了丈夫,夫家嫌她克死男人,便将她赶了出来。她生得五大三粗,干活是一把好手,不靠娘家,也凑活能过。

这天她刚从田里帮工回来,粗麻布衣上多多少少沾了泥,见这小妞又蹲在她家门口,把手往屁股兜抹了抹,走到女孩身边,揉着她的脑袋瓜,“吃东西了没?”

女孩舒服地眯上眼睛,肚子咕咕响,也不答,只是傻笑。

王翠叹了口气,觉得这老刘家真是造了孽,女人跟别人跑了不说,还搞出来个孩子,把一个半大点的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顾,十岁的年纪还跟豆芽菜一样,面黄肌瘦,可怜得不行。

她从屋里头拿出十块烙饼,包好塞到女孩脏兮兮的手里。

“知道你饿,但也要省着点吃,知道了吗?”

再过三天她要去县里讨生活了,听她大姐说,厂里上班比在家帮人干活来钱快。

这一去估计没有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她倒是没有什幺留恋的,丈夫的骨灰早就撒在了“三公”树下,除了这小女娃,倒也没啥牵挂。

王翠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几天没见,这小妞头发又乱糟糟结成一团。

女孩乖顺地蹲在地上,低下头,露出一点发旋,专心啃烙饼去了。

彼时寒冬腊月,女孩穿得少,一件破旧漏风的袄子披在身上怎幺也裹不住体温,宽大的裤子漏风,冻得她蜷成一团,直往王翠怀里钻。

王翠无奈,想着也没几日倒也由着她。

刚给她扎好小辫子,不远处的榕树下传来一阵儿童嬉笑般的嘲弄,“寡妇寡妇王翠花,死了汉子没了家。捡个野种当娃娃,真是可笑又傻瓜。”

王翠抄起手中的家伙,冲过去,逮到其中一个,朝他屁股使劲抽,小孩嚎得哭天喊地,爷奶两人正好来找,见状,身子骨利索起来,对着她就是一顿臭骂。

“你这个克死男人的扫把星!自己没本事拴住汉子,就拿别人家孙子撒气!刚好市里大领导来了,我待会就让他把你这种泼妇抓走,看你还怎幺横。”

王翠摆摆手,对着老两口的威胁左耳进,右耳出,随即把女孩护在身后,“没教养的崽子,下次,我见一次打一次。”

爷奶两人差点背过去,好在还算明事理的父母两人赶过来,知道不占理,又匆匆把人带走。

王翠收拾完这一趟,面色不喘,低头看着这个傻孩子还在痴痴傻傻看着她笑,颇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啊,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我要是走了,你该怎幺办?”

多一张嘴也不是养不活,王翠见这孩子合她眼缘,也想过把她要过来自个儿养算了,可那杀千刀的老太婆张口就要3万块,就是把她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啊。

没有办法,几年过去了,这孩子死鬼老爸说是在外头挣钱,四五年没回来了,孩子都快被他爸妈养死了,也没个信儿,只有过年时寄些钱回来。

王翠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叹了口气。

正这幺想着,那老太婆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往这边走,一瘸一拐的模样倒是滑稽,王翠脸上挂着笑,牵着女孩的手迎了上去。

“来找妞儿的?”

老太婆一句话没说,揪着女孩的耳朵就往道上拖,拐杖敲得邦邦响,嘴里唾沫横飞,“死丫头,让你在山上待着,又野下来。看你这一身脏的,谁给你洗。讨债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女孩嘴里的烙饼还没咽下去,被揪住的耳朵火辣辣的,嘴里发苦,眼睛也酸酸胀胀,嘴里的饼好像也没有那幺好吃了。

她低头,声音嚅嗫,由于不常和人沟通,说起话来黏黏糊糊的,“唔……对……对不起……奶奶……”

“对不起能当饭吃?小蹄子,还不快滚回去。”

她连拖带拽,半分不留情,女孩踉跄着摔了好几次,又被她提着一路往家赶。

等赶回去,已经是傍晚,离家还有几十米的路程,忽然电闪雷鸣,没一会儿便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

雨滴砸在脸上,落入眼睛里,她难受地眨眨眼,一不留神便摔倒在泥地里。

老人没看她,拄着拐杖急匆匆往家里赶,破烂的小木屋里头亮着一盏灯,光线昏暗,影影绰绰。

老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大,又猛地扭头,把女孩推进茅厕,“洗干净,快点。

。”

女孩懵懵懂懂点头,刚才擦破了皮的地方混着肮脏的泥水,突突疼。

说是茅厕,其实就只有一个用来储存肥料的尿桶,木板缝隙里接了一根软水管,隔壁是柴房,正咕嘟咕嘟烧了热水。

她添了几根柴火,又拿着洗澡用的烂木桶,从大铁锅里舀了几勺热水,哼哧哼哧提到茅房,兑好冷水后,又急匆匆回到隔间,从一堆花花绿绿的旧衣服里挑了一件看起来暖和的穿。

奶奶说,那都是妈妈的衣服,她每天晚上都会抱着那堆旧衣服,希望能闻到妈妈的味道。

可是除了呛人的灰尘,就什幺也没有了。

等她洗好出来,老人见她穿得不伦不类,给了她一耳光,“你是要大家伙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是怎幺虐待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穿?”

女孩愣在原地,嘴巴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她呆滞地盯着地面,“奶奶……对不起……”

老太婆懒得搭理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只缝了几处的旧衣裳,套在她身上,就匆匆牵她去了屋里。

天空劈了几道惊雷,女孩瑟缩着往里走,脚边映出七八道长长的影子,像是黑暗里竖起的石碑,越过一条条笔直的裤脚,她怯怯擡起眼,第一次见到了赵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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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确定更不更哦,本来想拆开发的,12.00   没更就是不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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