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伊莎拉着玛格丽特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间位于王宫东翼的宽阔房间，白色的纱帐从穹顶垂落，窗台上摆满了盛开的鲜花，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柔软的地毯上。屋里的摆设精致而温暖，到处都是公主殿下的痕迹——散落在地毯上的布偶，桌上一叠没画完的蜡笔画，搁在枕头边的故事书。
“你坐这儿，坐这儿！”伊莎把玛格丽特按到窗边的软榻上，然后自己踢掉鞋子，爬上榻子盘腿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碧蓝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跟我说说你的事吧！你是从哪儿来的？外面的世界是什幺样的？你有没有见过吸血鬼？”
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双纯真的眼睛，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但脸上却露出一副略带伤感的柔和笑容。“我……我其实不太想说起以前的事。”她低下头，轻声说，“但是公主殿下想听的话，我可以讲一点点。”
“嗯嗯！”伊莎用力点头，“你说你说。”
“我本来……是住在一个很远的小村子里的。”玛格丽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像是一点点回忆起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有一天晚上，村子突然被袭击了，那些吸血鬼冲进来，把所有人都抓住了。我的妈妈……她和我一起被带走了。”
伊莎睁大眼睛，安静下来。
“他们把我们关在很黑很暗的地方。”玛格丽特的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慢慢变得有些发涩，“每天都有精灵被带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妈妈……她……她为了保护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那当然不是真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妈妈长什幺样。她是宴会厅里长大的幼奴，从婴儿时期就被送走，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几乎没有印象的存在，但她知道怎幺演。
伊莎果然上钩了。她看到玛格丽特低垂着头肩膀轻颤的样子，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玛格丽特的手：“玛格丽特……”
“我后来……趁着他们看守松懈的时候逃了出来。”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擡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走了好多天，才走到这里……本来想去修道院的，以为那边的姐妹们能收留我，可是……”
“可是她们不收你。”伊莎接话，语气带着愤愤不平的同情，“我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规定！那些修道院的人最古板了！整天就知道说什幺纯洁不纯洁神圣不神圣的。我觉得你就是纯洁的，你比那些整天念经的修女们善良多了！”
玛格丽特看着她，露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公主殿下……您真好……”
“不要叫我公主殿下了，好生分。”伊莎摇摇头，“叫我伊莎就好啦！我们是朋友嘛！”
“好……”玛格丽特小声说，“伊莎……”
伊莎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忽然又想到什幺，表情低落下去：“其实……我也有一件难过的事。”
“什幺？”
“我很久没见过我的妈妈了。”伊莎说，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了……据说在我出生后没不久，吸血鬼曾经大举进犯过王国，为了保护精灵们，妈妈在战争中孤身深入敌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睛：“再也没有回来？”
“嗯。”伊莎抓着自己的裙摆，“艾尔维拉圣女殿下让我乖乖等她，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回来……”
“那……女王殿下会不会只是被困在什幺地方了？”玛格丽特柔声问。“大家都这幺说，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伊莎低声说，很快又振作起来，“但我相信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她走之前答应过我，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她说话总是算数的。”
玛格丽特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现任的精灵女王很早就失踪了，下落不明——从普遍理性的角度出发，玛格丽特觉得莉莉丝大概和此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一向很相信自己主人在这方面的口碑。
以及虽然玛格丽特也不指望以伊莎的阅历能准确告诉她现在王国的实际权力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但现在玛格丽特合理猜测艾尔维拉圣女应该在王国的政治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伊莎虽然顶着公主的名头，但能够影响的政治资源其实有限，不过她是女王的直系继承人，身份本身就有价值。
不过对于这位在索菲亚和伊莎贝尔口中都提到过的艾尔维拉圣女到底是谁，长什幺样？，玛格丽特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她心中盘算着，脸上却继续挂着温柔的神色：“伊莎好坚强。我要是你的话，我肯定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了。”
“我也有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啦。”伊莎老老实实地承认，然后又笑起来，“不过今天遇到你，我很高兴。玛格丽特，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很好玩的事情啊？你走了这幺多地方，一定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玛格丽特便顺势讲了起来。她编了一个又一个在外流浪的小故事——见过会发光的小湖，爬过能看到云海的山峰，在野外的空地上看星星看到睡着，和路过的旅人分享干粮等等。她的语气轻快而生动，时不时夹杂一些夸张的动作，逗得伊莎咯咯直笑。
而作为交换，伊莎也絮絮叨叨地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在这座宫殿里生活的日常，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或多或少也可以从中提炼点一些玛格丽特需要的情报：
“每天早晨我要去跟礼仪老师学两个小时的走路和说话，可无聊了，然后是祷告，这个更无聊——哦不，我好像不应该说祷告无聊的，如果被总管大人听见又要教育我了……”
“中午吃完饭以后我可以在花园里玩，但是不能跑太远，下午我还要和莉莉安娜她们上思政课。”
“总管大人其实人很好的，就是管得特别多，总不让我干这干那。”
“我偷偷知道有一条从花园通往宫外的小路，那里的墙根有个狗洞，我从那里钻出去过一次，结果被希达逮住了，好丢脸。”伊莎说到这个的时候，捂着脸笑了起来，“从那以后希达就看着我更紧了。”
说到希达的时候，伊莎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希达是专门派来保护我的骑士。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大概是我唯一能说话的同伴了。但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怎幺爱笑。”
玛格丽特记得那个骑士——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面容凌厉的少女。
“希达是不是很厉害？”她问。
“嗯！她可厉害了！前几天有刺客潜入王宫还是她发现的！”伊莎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只有在我外出的时候才能跟在我身边，我在宫里的时候，她要在外面值守。所以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里闪着光：“玛格丽特，你以后能一直陪我说话吗？我觉得你懂得好多，和你说话好开心。你还会讲那幺多故事，比那些老师讲的有意思多了！”
玛格丽特心里微微一动，但她脸上只是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可我什幺都不会，只是个普通的流浪精灵……”
“——对了，什幺叫前几天有刺客潜入皇宫——”
“没关系啊！妈妈以前跟我说过，看一个人不要看她出身高不高贵，要看她心地好不好。你的心地就一定很好！”伊莎显然很兴奋，直接打断了玛格丽特的提问，她说着，从榻上蹦下来，拉着玛格丽特的手，“我这就去跟总管说，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女！这样你就可以一直留在王宫里陪我啦！”
“诶？你不是说总管很严厉吗？”
“我去求她就行了！”伊莎不等她说完，就拉着她往外走，“你等着，我撒个娇她准答应！”
玛格丽特被她拉着往外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些精灵对外人的防备性怎幺这幺低，看起来他们真的是因为在地面上待了太久，没有见过什幺人间险恶，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是好人。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换成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殿下……这样真的好吗？万一总管大人觉得我别有用心……”
“她才不会呢！我看人的眼光可准了！”伊莎头也不回地说，“你放心，我非要你留下来不可！”
玛格丽特被她拉着在走廊里小跑起来，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总管果然拗不过伊莎。
准确地说，总管拗不过的是伊莎那套纠缠加撒娇的连招。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伊莎抱着她的腰又摇又晃，嘴里不断念着“求求你了总管大人”“玛格丽特真的很好”“我一个人好孤单”之类的话，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您要明白，贴身侍女是要负责您日常起居的人。她必须可靠可信知根知底。这位玛格丽特姑娘虽然救了您，我们也很感激她，可是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可是她救了我啊！”伊莎擡起脸，碧蓝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在那种时候，她一个普通精灵，能扑过来给我当肉垫，这还不能证明她心地善良吗？”
总管沉默了。她看了看伊莎身后那个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的银发少女，又看了看伊莎那双执拗的眼睛。她知道公主从小固执，只要是她想要的，总会想办法得到。从前艾尔维拉圣女还住在王城里的修道院的时候偶尔还能管住她几分，如今圣女殿下前往南方行省修行布教了，这位小公主更是谁的账都不买。
“好吧。”总管终于松口了，“在查明玛格丽特姑娘来历之前，她可以暂时担任您的贴身侍女。若有什幺问题，立刻取消她的任职资格，遣送出宫。”
“好耶！”伊莎蹦了起来，“谢谢总管！你最好啦！”
玛格丽特也弯下腰，声音柔顺地低低道：“多谢总管大人。我一定好好照顾公主殿下。”
总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幺，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明天开始上任。”
当晚，玛格丽特被领到了伊莎的寝宫。
那是一间非常宽阔的房间。幔帐是淡金色的织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地上铺着白色的长绒地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衣橱里挂着一排排精美的小礼服，梳妆台上摆着水晶做的首饰盒，空气中弥漫着伊莎最喜欢的那种非常清新的花香。
这是玛格丽特在倒影之城从未见过的东西。
“玛格丽特，你的床在那儿！”伊莎指着帐幔旁边一张铺着柔软棉被的小床，“那边还有个柜子，你可以放东西。这里以前是希达睡的地方，不过她很早的时候就搬出去有骑士自己的寝室了。所以现在就只有你睡在这间屋子里陪我啦！”
“好漂亮……”玛格丽特轻轻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适当地表现出一丝局促，“这……这太贵重了，我……”
“这有什幺贵重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伊莎开心地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一圈，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你坐这里，再跟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我想听你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玛格丽特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伊莎立刻像只小猫似的蹭过来，把头靠在她腿上。
她低头看着伊莎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碧蓝色的眼睛正期待地毫无防备地望着她。那张小脸上带着纯粹的信任与欢喜。
好天真啊，玛格丽特心想。
她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她把我留下来，是因为她太孤单了，太想要一个能说话能陪她玩的人了。她根本不知道她留下的是什幺东西。
这些精灵大小姐们都这幺孤单压抑的吗，看来她们要遵守的规矩真的很烦人啊，幸好我从小不生活在这里。玛格丽特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苏菲。
她伸手轻轻抚过伊莎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水：“好，那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小星星，她一个人挂在天上，觉得好孤单。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只迷路的蝴蝶……”
她编着故事，声音轻缓而柔和。伊莎在她怀里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垂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很快，小公主便睡着了，一只小手还轻轻抓着玛格丽特的衣角。
玛格丽特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停了讲故事的声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们两个人身上。玛格丽特低头看着那个信赖地依偎着她的孩子，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腹里面产生了一股烫感。
她想起来了，是那颗宝石，这几天都在赶路，她好像已经忘记要用宝石和莉莉丝进行定期联络的事情了。
“好久不见啊，玛格丽特，你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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