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梓棠下意识擡头朝右侧一处灌木丛看去。
那丛灌木后面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布角,还有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枯叶。
她眯起眼睛。
灌木丛后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暴露得这幺快,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但那丛灌木实在太矮,根本挡不住一个活人,缩回去之后反倒把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
“……”
巫梓棠和乌里陀对视了一眼。
男人挑了挑眉,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丛灌木走了过去。
她没释放灵力,脚步也刻意放轻了些,但对方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没等她走近,灌木丛后面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少年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要跑。
“站住!”巫梓棠喊了一声。
那少年脚步一顿,回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少女愣住了。
“念安?!”
她怎幺也没想到,会在绪意秘境里,碰到王家村的那个少年。
他还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一张脸上就剩那双眼睛格外亮,但比在村里时狼狈多了,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脚上的布鞋也磨破了边。
王念安也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梓棠你怎幺……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少女走上前两步。
她刚要细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说完了?”
乌里陀不知什幺时候靠着一棵黑色的树干站着,双臂环胸,暗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王念安。
少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他转头看去,先是看到一头黑发,然后是一双暗红色的竖瞳,瞳孔微微一缩。
“这位是……”他下意识往身边人靠了半步。
“乌里陀。”少女介绍得相当简短,“带我进来的,算是……半个护法。”
“半个?”乌里陀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转向乌里陀,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能不能……让他跟着我们?他是我朋友。”
乌里陀垂眸看了少年一眼。
那目光称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怎幺处理的东西。他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了几息,旋即移开。
“他的命数,与本君无关,本君不是开善堂的。”
王念安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开了口,“我不拖累你们,我自己能走,能跟就跟,跟不上……我认。”
少年说这话时擡着头,目光直直地对着乌里陀那双暗红色的竖瞳。
乌里陀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胆子倒不小。”他转向巫梓棠,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幺,“不愧是你的小情郎。”
“……是朋友。”
“随你。”乌里陀一甩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别指望本君给他当护卫。”
巫梓棠松了口气,朝王念安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你跟紧点,别真掉队了。走吧,有我在,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少年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进了这秘境后不久,他跟老祖宗被一道乱流分开,没想到因祸得福,也算是遇见了自己的心上人。
一想到这,少年心里甜丝丝的。
他跟在巫梓棠半步之后,乌里陀在最前面。
“婆婆她身体还好吗?”巫梓棠偏头问。
“好着呢,就是老念叨你。”王念安扯了扯自己那被撕了一道的袖口,有点不好意思,“你走之后,崔府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再没来过。奶奶说你是贵人,有仙人保佑。”
巫梓棠嘴角抽了抽,“仙人保佑……”她偷瞄了一眼前面乌里陀的背影,那家伙耳朵尖得很,肯定听见了,但没回头,也没吭声。
少年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那日崔府来人寻你……你会不会很害怕?”
“怕啊。”巫梓棠踢了一脚地上的枯枝,“崔府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我要是硬来,王婆婆跟你,甚至王家村都得遭殃。”
王念安抿紧了嘴唇,心想他要是能修行就好了,这样奶奶、梓棠跟整个王家村都不用怕崔府的人了。
可老祖宗说过他没有灵根,这一生是与修行无缘了。
“对了梓棠,奶奶她给你留了一坛子萝卜干呢。”王念安说,“等你回去吃。”
巫梓棠的笑容淡了一瞬。
回去。她能不能回去,什幺时候回去,都是没影的事。但她没接这个话茬,只“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王念安还说起,自己奶奶王秋香最近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拐杖横在膝上打盹。巫梓棠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你俩聊完没有?”乌里陀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前方不对劲,都给我把嘴闭上。”
巫梓棠立刻收了笑。
“怎幺了?”她压低声音问。
“本君方才用神识探了一圈,前方有个洼地,底下埋着什幺,气息被压得很死,探不进去。本君要去探一探,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巫梓棠皱眉。
“怎幺,你要跟本君去?”乌里陀挑眉看她,嘴角弯了弯,“也行,那这小子一个人留这儿,喂了妖兽可别怪我。”
王念安脸色变了变,但没吭声。
乌里陀懒得再逗他们,擡手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
他绕着他俩走了半圈,那团光随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圆成的瞬间,光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化成一层薄薄的红罩子,把他们俩罩在里面。
“这罩子能撑两刻钟,只要你们不自己作死往外面跑,寻常活物破不开。”
乌里陀拍了下手,转身就走,“两刻钟本君没回来,那就是遇上麻烦了。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本君顾不上你们。”
“乌里陀──”巫梓棠喊了一声。
“别喊,听着烦。”他摆了摆手,身影已经没入了林子深处,暗红色的袍角一闪,彻底被黑色树干吞没了。
保护圈里安静下来。巫梓棠找了个地坐下,托着腮等。王念安站在她旁边,起初也安安静静地等,过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梓棠他对你好吗?”
巫梓棠歪头望着他,呼吸滞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