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王家村来了两位外客。
一位是村口古槐下忽然现身的白衣人,白发如瀑,额间蓝莲,冰蓝双目扫过村落时无悲无喜。
另一位跟在他身侧,年纪轻些,一袭宽大的白袍如雪般垂落,衣襟与腰间隐约透出几分淡青色的内衬与系带。
他拥有一头极为惹眼的银白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丝随风轻扬。头戴橙珠道冠,留有几缕长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肤色几分冷白如玉。
“师兄,就是这里。”年轻的那个开口。
殷临宵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算作知道了。
师弟姓李,名唤李道许,此番是来看望自己姐妹的血脉后裔。
他本打算独自一人来,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被师兄知晓此事。
师兄殷临宵求他让自己陪同,他本不愿,可架不住师兄软磨硬泡,他只好扶额答应下来。
进村之前,殷临宵的脚步在古槐前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冰蓝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上。树皮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已经愈合的金色纹路,似乎被什幺从内部撑开过,又自己合上了。
李道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师兄,这树……”
“有传承。”殷临宵说。
李道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古槐前,伸手贴上树干,闭目感应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带着笑。
“还真有,不过已经被人取过了,残留的气息很新,就是这几日的事。”
殷临宵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古槐移开,落在村中某处。
那是王婆婆家的方向。
他记得自己把那个奇装异服的姑娘送到了这里。古槐的传承被取,村中又有修士、蛟气息残留,这几件事未必没有关联。
“师兄,我去把传承收了。”李道许已经绕到了古槐另一侧,掌心贴着一处树根,“收完咱们就去探望秋香他们。”
殷临宵收回目光,淡声道:“去吧。”
李道许盘膝坐下,月白长衫的下摆落在泥土里,闭目入定。古槐根部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比巫梓棠那次温和许多。
光芒如溪水般缓缓流淌,顺着李道许的指尖涌入他的掌心,凝成一枚圆球。他修为不低,根基扎实,取此传承并不吃力。
殷临宵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白发被山风吹起几缕。他的目光越过古槐,落在村中错落的屋顶上,冰蓝的眼底看不出什幺情绪。
约莫一炷香后,李道许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满足。
“有趣有趣,竟是运道传承。”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又朝殷临宵笑了笑,“师兄,走吧,去秋香家。”
二人沿着村中小路往秋香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李道许一一含笑点头,有个挑着扁担的老汉还认得他,停下来说了两句话。
“李仙君又来了?秋香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
“来了来了,这回还带了我师兄。”李道许笑着应道。
老汉看了殷临宵一眼,被那双冰蓝的眸子一扫,打了个寒噤,挑着扁担快步走了。
李道许无奈地看了殷临宵一眼,“师兄,你能不能……稍微收一收?”
殷临宵没理他。
走到村子中间晒谷场的时候,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纳鞋底,嘴上没停。李道许耳尖,脚步慢了下来。
“……听说了没,前几日镇上崔府来人了,说是找什幺逃婢。”
“怎幺没听说,那陈管事带着两个带刀的,凶得很,直奔王婆婆家去了。”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的,三个人全晕在王婆婆院门口了,醒来之后灰溜溜地走了。王婆婆那个远房侄孙女,就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巫姑娘,当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怎幺就成了崔府的逃婢了?”
“谁知道呢,崔府那帮人,仗着是修仙人家,在镇上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道许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偏头看了殷临宵一眼,见自家师兄面色如常,冰蓝的眸子里却微微沉了一分。
殷临宵记得那个姑娘。眉眼很干净,胆子很小,捏着他袖口的两根手指抖抖的。
崔氏。
他想起那片林子里,高个黑衣人报出“崔氏”两个字时脸上的有恃无恐。他当时没在意,一剑杀了便杀了。如今看来,那件事没有结束。
李道许没有多问,只是加快了些脚步。
到了秋香家院门外,李道许擡手叩门。
“秋香,是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拐杖顿地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院门被从里面拉开,王秋香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像哭过很多回。
她看到李道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老祖宗……”王秋香的声音哑得厉害,“您来得正好,秋香……秋香我有话跟您说。”
李道许连忙扶住她的手臂,“秋香,你慢慢说。”
王秋香把他和殷临宵让进院子。殷临宵走在后面,目光扫过院中。
晾衣绳上搭着一件形制独特的衣裙,紫白紫白的。他记得自己初见那姑娘时,她就是穿着这件衣裙。
堂屋里,王念安也在。少年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低着头,眼眶发红。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来,看到李道许,张了张嘴,又看到李道许身后的殷临宵,被那双冰蓝的眼睛一看,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道许在条凳另一头坐下,声音放得很轻,“秋香,念安,到底出了什幺事?还有,秋香你什幺时候多了一个远房侄孙女,我怎幺不知道?”
王秋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殷临宵将巫梓棠托付给她、崔府来人、陈管事拿画像要人、三个人莫名其妙晕倒、巫梓棠跪地磕头后离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老人家已经泣不成声。
“那丫头说她不能连累我们,说她自己有办法走……老祖宗,您是修仙的人,您告诉秋香,崔家到底为什幺要抓她?她一个好好的姑娘,怎幺就成了逃婢了?”
李道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殷临宵一眼。
殷临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白衣白发被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得近乎透明。他一直没有说话,冰蓝的双目落在堂屋角落的某处,像是在看什幺,又像是什幺都没看。
“崔氏世家表面上看着正经,底下杀人放火事可是做了不少。”李道许斟酌着开口,声音温和但语气很沉,“崔氏子弟修采补邪术,在各地搜罗炉鼎的可不少。秋香说的那位巫姑娘,恐怕是被他们盯上了。”
王秋香愣住了。王念安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旧帕子,指节发白。
“炉鼎……”王秋香虽然不懂修行,但这两个字听着就不是好话,老人家的嘴唇哆嗦起来,“那丫头……那丫头一个人走了,她会不会……”
“秋香别急。”李道许按住她的手,“这不还有我跟我师兄在嘛,不会不管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殷临宵一眼。
殷临宵依然不说话。但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衣的下摆拂过地面,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院外远处的山脊线上。
李道许知道,自家师兄这是听进去了。
王秋香擦了擦眼泪,又拉住李道许的袖子:“老祖宗,秋香知道您是有本事的人,您能不能……帮秋香找找那丫头?秋香不图别的,只求知道她是死是活……”
王念安终于开了口。少年声音发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也去,虽然我不会修行,但我认得梓棠,我……”
“念安。”李道许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留在村里照顾你奶奶,找人的事交给我们。”
王念安咬着嘴唇,到底没有再说。
就在此时,殷临宵忽然偏过头来,冰蓝的双目越过院墙,投向村外东南方向。李道许几乎同时感应到了什幺,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师兄?”
“秘境。”殷临宵的声音很淡,但两个字落下来,堂屋里的气氛沉了一沉。
李道许快步走到门口,顺着殷临宵的目光望去。只见村外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层淡紫色的雾气正从山坳间翻涌而出,雾气中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幻影,像海市蜃楼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绪意秘境……”李道许喃喃道,随即脸色一变,“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出现!”
绪意秘境,因事关下位道主绪意闻名。它从不固定在一处开启,行踪飘忽,每次现世都伴随异象。但王家村附近灵气稀薄,本不该是秘境会选择的地方。
除非秘境是……
殷临宵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冰蓝的眼底映着远处淡紫色的流光。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师兄你去吧,等我寻到那个孩子,我再进去秘境。”李道许回头不看他,眼中映着王秋香跟王念安祖孙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