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昨天也没和于嫣约成。她已经连着两周取消了,上周五她说“有事得做”,昨天她又说“这周临时得出差”。此刻他在高铁上,高铁往南走,窗外的楼越来越少,田越来越多。他发现若只看着窗外风景,他又会开始胡思乱想,索性又解锁了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按他的社媒算法,刷出来的都是与羽球相关的视频。他看了几个青年赛的精彩集锦后,刷到了被剪辑的邵阳和严雨露的相关视频,标题是明晃晃的:这两人是不是在公费恋爱?
唐硕的眉头皱了起来,网上果然仍是法外之地,有些人真的闲得需要去找个班上,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他的搭档邵阳和女单前辈严雨露的事,在队内算不上秘密,只是没对外公开。
他有一次在和邵阳闲聊时问过一嘴,他和严雨露有没有打算公开,邵阳沉默了。他缠完手胶后擡头,邵阳才回了句,“她还没想好。”
唐硕仍未接话,邵阳又补上了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那时他想过吐槽邵阳,不公开算什幺“挺好的”,但现在想来,或许是对的选择。他知道自己训练和锻炼都练得够狠了,邵阳也不遑多让,而他俩的前辈严雨露,更可以算是“拼命三娘”了。他们都没愧对纳税人,但这两人在不影响比赛状态下恋爱了,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人锤上了“公费恋爱”。
这种视频大概是为了流量,他正想刷掉,却瞥见了一行飘过的弹幕:邵阳的搭档唐硕也在公费恋爱吧
唐硕按了暂停,点开了评论区。有人发了他在520那天和球迷的合影,将角落里于嫣的手臂和头发给圈了起来,配文:这就是为什幺雅加达会输给排名差那幺多的对手。
置顶的评论还有一条指路去论坛讨论贴的链接,唐硕没点开。他刚打青年赛时,前辈曾给他分享过一些经验。和球技无关,但对于保持心态至关重要。
前辈说,“不要在网上搜索自己。如果刷到了自己,别点进去看,划掉就好。”
邵阳大概完全听进去了,但他却手贱,点开过一个讨论贴,而后花了一周才调整好心态,至今偶尔想起那些键盘后的“大师”对他的“审判”,还是会觉得恶心。
而于嫣那里……她应该不太常刷社媒吧。
他记得她曾经提过,平时上班得应对公司内外的各路牛鬼蛇神,揣测他们的想法,同时还得保持体面周到,已经够累人了。所以她如果有闲暇,宁可宅在家一整天打游戏,解锁正在玩的那款游戏的三十六种结局,也绝对不会想上网冲浪,去“关心”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想些什幺。
所以她大概率不会看到那张合影。更不会被那些网上的揣测影响。
唐硕把APP划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知道这种八卦的寿命,三天,最多一周,没有新料就会沉下去。但他依然感到有些莫名的烦躁。
窗外的水稻一垄一垄地往后退。“杨家”这两个字,其实已经先于这些网上的八卦,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天了。
他这一次回杨家老宅,是为了太奶奶的九十大寿。母亲在电话里提过一嘴,“你太奶奶念叨你呢。她那个岁数了,过一年少一年,你回去露个面,送个礼就走都行。”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可去可不去的小事,但唐硕听得出来,她是希望他去的。母亲很少“希望”他做什幺,从三岁把他从杨家带回唐家起,她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小硕你自己拿主意,妈妈都支持”。但她越是这样,唐硕越无法在她真的开口替要求时拒绝她。
所以他应下了。挂了电话之后,他订了高铁票。礼是提前一周备好的,一对金寿桃,是母亲帮着他挑的。母亲挑的时候说“太奶奶当年帮了大忙”,就没再往下说了,但唐硕知道“大忙”是什幺意思。
他三岁那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的东西不多,那几帧画面里大概有着他抱着母亲的小腿,母亲蹲在地上捡开被砸在他身边的碎瓷片,手指上全是血。还有一个是他坐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太奶奶当着很多人的面前说话,说“让阿棠带回去养”。
阿棠是他母亲的小名。
唐硕后来逐渐从舅舅们酒后的闲聊拼凑出了个大概:当年那个名为他亲生父亲的男人又一次接着醉意耍酒疯,要挥拳揍他的妻子时,还是个孩子的唐硕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紧紧地抱着母亲小腿,像是觉得他能替母亲挡下接下来的暴击。
“那人渣,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又打老婆,孩子那幺小也不放过。”
“杨家最小的少爷,从小被那幺惯着长大,大概觉得看什幺不顺眼都能下手吧。”
“听过那杨家的男人都打老婆,但他们家女人没承认过,果然不该就这样信了,让阿棠嫁了过去。”
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出了离婚。他的父亲当然不肯,唐家人上门闹,那个男人放了狠话,唐家女儿可以回去,但姓杨的孩子得留下。
“但你们杨家那个老太太,是个明理人。“这是舅舅在醉后的感叹。
因为半个月后,太奶奶把杨家几个长辈都叫到了跟前,说了一句话,“阿棠带走嫁妆,孩子也跟着阿棠,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有意见。
太奶奶年轻时也是被杨家太爷打过来的,忍了半辈子,到老了才把杨家攥在手里。她放唐硕的母亲走,一半是可怜她,一半是可怜唐硕。杨家不缺孙子,太奶奶要的是杨家的体面,放母亲和他走,就是那个体面。
但体面是有代价的。他生父当年没争到抚养权,杨家律师给的方案是让母亲“自愿放弃所有杨家财产主张”,换他走。母亲签了。只带走了嫁妆和孩子,别的什幺都没要。唐家的财力其实和杨家不相上下,但母亲当年如此干脆地放弃了一切,后来其实被唐家亲戚在背后批评过很多年,说她“连争都不争”、“没有骨气”。
唐硕拼凑出来龙去脉后,曾问过母亲一次,“妈……你后悔吗?”
母亲当时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后悔什幺?”
“就……什幺都没要。”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我要了你啊。”
唐硕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听完这句话却还是别开了脸。他母亲就是这样,说话永远像在哄小孩,尽管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