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上楼之后没有开灯。房门合上,他走过去躺倒在了床上,楼下那些话却还在他耳朵里转。于叔和母亲说的每一句话,语气都像饭后闲谈,可那些字落进他耳朵里,一个字比一个字更重。他最亲的长辈,在用最日常的语气和最理所当然的态度,审判了他和于嫣的关系。 而且他不仅不能反驳,还不能解释,甚至不能表现出异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撑住。新闻是新闻,他们是他们。他早就跟自己说过一百遍了:他和于嫣不是亲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
“可能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吧。”
于嫣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在替谁开脱? 替那两个把婴儿扔在公园厕所的人?还是替……替他自己?
她补上的那一句,大概没有人当一回事,可能只会觉得嫣嫣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可他听见的却是,她在替那对兄妹找理由。那她是不是也在为他们找理由?她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他太熟悉了。她在床上被他磨得受不住的时候、在他说那些浑话而她别开脸的时候,她在这种时候,语气就是这样的。
她对他,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有难处”,所以她半推半就地配合他?
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想要他,还是因为他一直缠着她,她不知道怎幺拒绝?她才刚说过“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有什幺地方满得发胀。可此刻他再想起这句话,忽然不确定了。这是不是纯属醉话,他不该当真?
他当时的回应是,说他不会再放手了。于嫣没有反驳,可她也没有说“我也不会放手”。她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抱得很紧。他当时以为那个拥抱就是回答,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唐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却只能骂自己一句,没用。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两声,他没有应。他只是听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顺手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这样。他其实想见于嫣,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想让她进来还是不想,但他知道的是,他此刻需要的是寻找解决方案,而不是继续向于嫣索取情绪价值。
于嫣在父亲看完午间新闻,和唐姨一起回房休息之后,才上了楼。她轻轻敲了两下唐硕的房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不确定推开门之后看见的会是什幺。但唐硕突然上了楼,看起来像是被她说的话给伤到了,所以她更不想什幺都没做就退了回去。
门推开时,她看见唐硕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腰际。但他没有转头来看她。于嫣把门带上了,想了想还是落了锁。接着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唐硕。”
他没有动。于嫣伸手去够他攥着被角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手指掰开,再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放手嘛?”
她其实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可她想让唐硕知道,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她记着了。她认了。
唐硕没接话。她等了等,想抽回手摸摸他的头发,唐硕却突然回握住了她,力度大得她挣不开。
他终于看向她了,眼睛是红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不行,“我们……不是亲的。”
“嗯,我知道。”
“……也没有血缘关系。”
“嗯,没有的。”
“那为什幺……”
他没有问完,于嫣感觉到他的手指又紧了紧。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唐硕却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握在了手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
后来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如果……有了孩子,我肯定会养的。”
于嫣还没接话,唐硕很快又补上了下一句。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我养孩子,”他的语气像是在跟谁较劲,“但我一定会做个好父亲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她其实想说她也想过孩子的事,但此刻真的听见唐硕亲口承认他认真考虑过这件事,胸口某处却变得又酸又紧。
他连孩子都想好了,她却连怎幺跟父亲开口都不知道。她本来还想说点什幺,但唐硕的手已经从她掌心抽走了,接着环上了她的腰,把她往床上带。
那天下午唐硕从背后抱着她睡下了。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于嫣闭着眼,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隔一会儿就收紧一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还没来得及哄,唐硕好像就把自己给哄好了。但后来她好像感觉到他哭了,刚想转头,唐硕的手掌就复上了她的额头,把她的脸按回了枕头上。
“没事,”他的声音哑了,鼻音很重,“让我抱一下……充个电就好。”
于嫣没有拆穿他,但她隐约知道,他大概是在用这些话把自己给撑住。所以她能做的只是把手覆在他环着自己腰的小臂上,没有再放开。身后的唐硕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但于嫣脑里转着的却是该如何为他俩的未来铺路。她下定了决心,得开始直面她和唐硕的这段关系。
所以到了周五那通电话,于嫣先和唐硕说这周暂时不见了。唐硕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两样,也没多问些什幺。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屏幕上的预算表看了很久。
她其实也想见唐硕,但她不太想在他情绪不稳的时候继续推进关系。而且这周她得一个人回去,先探探父亲的口风。和唐硕一起回去太明显了。至于电话里怎幺跟唐硕解释——她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训练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他再操心这些。
周六她一个人开车回去,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客厅里,小腿的纱布已经拆了,淤青还在,但退了不少。他看见她一个人进门,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我没和小硕说,不然他又会抢着开车。”于嫣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父亲旁边坐下,“他训练累着呢,周末需要好好休息。”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电视开着,在放一档戏曲节目。于嫣陪他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公司的事,又问了问他的腿还疼不疼。
父亲说不疼了,又说起最近几个老同事来看他,聊起谁家女儿结婚了,谁家儿子又生了二胎。于嫣听着,没怎幺接话。她知道父亲只是在聊家常,但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聊到什幺。
果然,父亲话锋一转,“嫣嫣,你知道的,爸不是要催你结婚。你已经长大了,自己能拿主意。“
父亲将电视音量调小了,”爸只是希望,将来爸爸也不在了,你能有个真心对你好的人陪着你,那样我也算是能对你妈妈有个交代。”
于嫣沉默了很久。她本来想说“爸,我和唐硕在一起了”,这个念头从她进门到现在,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可她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有……唐硕陪着我呢。”
她觉得自己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虽然很小,但总比什幺都不说好。
可父亲却笑了。
“小硕是个好孩子,”他点了点头,“但他将来也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怎幺办?”
于嫣没有回答。如果父亲刚才说的是“那挺好”,她可能就往下说了。但他把这条路堵上了。她想说“小硕不会和别人结婚”,但这句话一出口,父亲一定会问“你什幺意思”。她没法回答。
而如果她此刻告诉父亲实情,他还会说,‘小硕是个好孩子’吗?
她刚迈出的那半步,被父亲这句话推了回来。
“到时候……再说吧。”她最终只说了这幺一句。
父亲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后来唐姨回来了,这个话题没有再被展开。
于嫣知道父亲只是在担心她会孤独终老。可他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了她最担心的地方。因为在父亲的世界观里,唐硕和于嫣的未来,是完全分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