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喝醉的于嫣是什幺样的。
那天是于叔生日，一家人简单地在家里吃饭。吃完蛋糕后，于叔给他倒了半杯红酒。他刚成年，第二天没有训练，下周也没有赛事，于是他接了过来，喝了一小口。于嫣坐在桌子另一头，红的白的混着喝，喝到后半程，回答于叔问题时声音已经有些飘了。
“嫣嫣，你少喝点。”
“知道了。”她应得很乖，转头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梅子酒。
唐硕的母亲在旁边笑，说“今天高兴，让她喝吧”。于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拦。
后来于叔和母亲先回了房，于嫣窝在沙发，捧着梅子酒的杯子盯着天花板发呆，耳尖红了一片。唐硕本来打算直接上楼，但他经过沙发时，于嫣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硕，过来坐？”
他拒绝不了，在她旁边坐下了，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于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转过来靠向他，直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你知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音，像要说什幺了不得的秘密，“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一家便利店，店门口有一只猫。”
唐硕顺着她的话尾问，“……什幺颜色的猫？”
“橘色的，胖得像一颗球。”她用手比了个圆，“它每天都趴在台阶上，我经过的时候它也不动，就擡一下眼皮。就一下。特别——特别可爱。”
唐硕看着窝在沙发里的于嫣，她的头发散着，脸颊红扑扑的，身上的那层体面盔甲似乎开始卸下了。
“上周我们部门去水族馆团建。”于嫣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话题跳得毫无预兆，“你看过海豹嘛？圆滚滚的。它还会跟着人游，你走到哪边它就跟到哪边，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你。”
她比划海豹游泳的时候，碰到了唐硕的手臂。唐硕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他不太敢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什幺，只好笑了一声。于嫣没问他笑什幺，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一个页面后把屏幕怼到了他面前。
“你看这个。最新出的周边，我本来想买那个躺着的，但是断货了。”
屏幕上是一只胖嘟嘟的卡通柴犬的周边系列，唐硕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只注意到了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酒红色的指甲油衬得她的手更白嫩了。
“后来我买了这个趴着的，也很可爱吧？”
唐硕看了一眼被放大的柴犬，确实挺可爱的，但他觉得更可爱的是于嫣说“断货了”时那种委屈的语气。他不太懂为什幺他会觉得于嫣可爱，毕竟于嫣是公认的漂亮，但更偏清冷挂，和世俗定义的“可爱”似乎有些不沾边。
那晚她说了很久，唐硕偶尔搭两句话，她也不在意他接不接得上，自顾自地说，声音越来越软，有时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唐硕见过醉酒的人耍酒疯，却没见过有人能醉得那幺……赏心悦目。此刻他坐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没排练过的节目，演员本人也不清楚下一句要说什幺，但台下唯一的观众却依然看得很投入。
然而第二天早上，于嫣从房间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衬衫的扣子扣到该扣的位置，见到他时，说“早安”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昨晚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她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没说什幺奇怪的话吧？”
唐硕说没有。于嫣点点头就去帮母亲准备早饭了，和昨晚拉着他说海豹说猫的那个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看着于嫣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失落。
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于嫣在很醉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第二天会像被格式化一样清空。她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大概聊了天，但具体的细节、那些圆滚滚的海豹和断货了的柴犬，全都不在她脑子里了。
他本以为自己昨晚和她变得更亲近了些，结果这些时刻在于嫣那里没存档。他昨晚被那些“可爱”暴击了一晚上，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忘不了那些对话和瞬间。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太不公平了。
但唐硕很快发现了这件事的另一面。
于嫣喝酒的场合其实不多。家庭聚会时她会喝一些，但会控制在“微醺”和“大醉”之间那条很窄的线上。他留意到她微醺时其实也是放松的，但那种放松和醉后的不太一样。微醺的于嫣说话还是过脑子的，只是速度慢一点，笑得更松一些。而真醉了的于嫣，会拉着他聊到深夜，聊天时的语气软得不行，可爱得让他完全承受不住。
他承认他有点不地道。他清楚于嫣酒醒后不记得，他就挑那些时候和她聊天，问一些……平时不太好问出口的东西。
“你……最喜欢吃什幺水果？”又一次家庭聚餐后，唐硕看着果盘假装随意地展开话题。
“芒果吧。”于嫣喝了口米酒，“象牙芒搭配糯米饭真的很好吃。”
“于叔说……你不太喜欢榴莲。”
“谁说的？我只是不吃，不是不喜欢。”于嫣皱了皱鼻子。“好吧，是不喜欢。”她又补了一句，“但也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之后他又见过几次喝醉的于嫣。有一次是远房亲戚的寿宴，她喝到微醺，坐在角落里，笑得比平时随意。唐硕端了杯饮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平时压力大时……怎幺放松？”
“你玩不玩游戏？”于嫣说到游戏时眼睛亮了，“我留学时候压力大，就打游戏。Steam库里有上千个游戏呢。”
“……全都通关了？”
“通关的大概一半吧。”她想了想，“我其实比较喜欢玩剧情类的，如果有好几条故事线的话也会反复玩，我很好奇每一个结尾会是怎幺样的嘛。”
唐硕还想问她通关那个多线结局的游戏用了多久，但他最后忍住了。他怕问多了，她会发现他记得太清楚，像上次于叔生日时她说过的橘猫和海豹，他全都记得，但她大概不记得自己说过。
但他有一次，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的理想型。
于嫣当时喝得半醉，裙子的领口有些低，唐硕让自己盯着她的眼睛，别让视线往下飘。
“你找对象的话……会在意年龄吗？”
于嫣歪着头想了很久。唐硕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但他脸上大概没表现出来，因为她只是很平常地回了一句。
“年上或年下都行吧，我没什幺年龄卡死的想法。二十几的时候我觉得同龄好，现在却觉得主要是两个人契合度高，能聊到一块儿，这比什幺都重要。”
唐硕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太吵了。他希望于嫣已经醉得听不太清了，要不然他有点担心，明早他可能没办法和她一起吃早饭。
但他的担心却有些多余。因为第二天早上于嫣坐在饭桌边，妆容和平常一样完美，边喝粥边和于叔聊着公司的事。她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模一样，客气，温和，没有更多了。
兴许是年轻气盛，他发现自己死不了心。所以他后来又借着几次这种机会，问出了别的事。比如她最常做的菜是番茄炒蛋，因为做起来最快；比如她开车的时候喜欢听音乐，但堵车的时候会切到播客。
他也很快发现，于嫣在很醉很醉的时候，和谁聊天都不太设防。所以他去参加于嫣堂姐的婚礼之前，其实想过要看着她，别让她喝太多。但他只是和母亲一起去和几个亲戚说了些话，回过头时她就已经喝了不少，坐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上，手边放着半杯不知道谁递的酒。
沙发另一头，站着两个看起来像是伴郎的男人，手里端着酒杯，低声说着什幺，目光却一直往于嫣那边飘。唐硕认得那种眼神。他打球的时候见过太多等待机会的人，他们在等球出界，等对手失误，等一个可以扑上去的瞬间。
他几乎没让自己有犹豫的时间，径直去吧台拿了杯果茶。橘子皮和蜂蜜的味道，和于嫣之前提过她喜欢的那种味道差不多。他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人刚走到于嫣边上，唐硕抢先开口了。
“喝多了？”他知道以于嫣的酒量，她目前只是微醺而已，但他需要说些什幺。
“嗯？”她看着他，皱着鼻子反驳了，“没有。”
“那把这个喝了，解酒的。“
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的时候在想什幺，但他当时其实没有趁虚而入的想法。他只是幼稚且自私地不想让其他男人今晚有机会染指于嫣，甚至不想让任何人今晚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太可爱了，完全无法让人置之不理。
后来于嫣把手递给他，让他拉她起来。但她只走了两步，就脚下一软，他赶紧揽住她的腰，她却整个人靠了过来。于家一个堂婶看了他俩一眼，认出了唐硕，只是笑了笑，没说什幺。
酒店的走廊很长，于嫣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唐硕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上，没有真的碰到，但她偶尔偏一下，他的手就会碰到她裙子布料的边缘。
“小硕，你今天这样穿很好看。”
“……谢谢。”唐硕不觉得自己今晚的西装有什幺值得称赞的点，但此刻好像只能道谢。
“你……以后会找什幺样的？”
唐硕停下了脚步。“找什幺样的？”
“就……”她皱着眉头，像在努力组织语言，“唐姨说你还没谈过。”
“……我妈什幺都和你说了？”
“那你……喜欢什幺类型的？”
唐硕还没答，于嫣又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说也没关系的。”
她好像已经困了，到了她房间门口，她靠着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却抓着他的衣角，没松手。
“于嫣。”他叫了她一声。“……你房卡呢？“
于嫣闻声擡起头看着他，眼神不太清醒，却也不像完全醉着。她又拉了拉他的衣角，像是想说些什幺，唐硕顺着她的力度，稍微低下了头，却没想到她亲了上来。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时候，唐硕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明天她酒醒了，会不会又什幺都不记得？
然后他就什幺都想不了了。他捧住了她的脸吻了回去，发现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这一次他吻得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吻了很久很久，但于嫣没推开他。她只是任由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而他用另一只手推开了房门。
自此，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