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客栈外的黑松林里,夜色浓得像浸了化不开的墨,风卷着松针簌簌响,四下里静得发毛。
矮个子镖师缩着肩躲在一棵老松后,不住地搓手张望,直到听见林深处传来极轻的枝叶晃动声,才猛地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声音压得发颤:“你可算来了!这阵子风声紧,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来人裹着一身玄色夜行衣,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嗓音沙哑粗粝:“事情办得怎幺样了?没露出破绽吧?”
“差、差点出事。”矮个子镖师咽了口唾沫,语气发慌,“镖队里来了两个外人,那姓谢的道士邪门得很,竟然能御剑下崖,把尸体给捞上来了!还有个姓萧的,眼睛毒得很。好在他们只当是普通劫镖,还不知道那东西在车上。”
“废物。”神秘人低骂一声,语气里满是戾气,“我让你把车推下去,做得像失足坠崖,你连个尸体都换不利索!如今人被带回来,万一查出端倪,坏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怎幺知道他们有本事下百丈崖?”矮个子也急了,声音拔高了些,“当初说好的,只要我把车引到崖边,剩下的你们来处理。现在倒好,崔老大已经起疑了,再查下去,我迟早也会暴露!”
两人争执的声音压得低,却没防住树影更深处,第三刀正贴在树干后,屏息听着全貌。他正凝神再听,忽然对上神秘人骤然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隔着数丈远都叫人背脊发寒。
“谁在那里!”
神秘人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来。
第三刀心知暴露,不敢久留,足尖一点,转身便往客栈方向疾退。他轻功本就不弱,借着林木遮挡,几个起落便甩开了数丈。神秘人追了两步,见他直奔客栈人多之处,怕暴露身份,只得恨恨顿住脚步,隐回了黑暗里。
第三刀一口气冲回谢无忧的客房,推开房门。
“是谁?”谢无忧见他回来,立刻起身。
“矮个子。”第三刀答,语速极快,将矮个子镖师在林子里接头神秘人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谢无忧正要细问,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惊呼,划破夜色:“走水了!停尸间走水了!”
火光瞬间映红了窗纸,晃晃悠悠地跳。
她猛地站起身。三人冲到后院时,停尸间已是一片火海。木梁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往上翻,哪里还看得见里面的尸体。镖师们拎着水桶乱哄哄地泼水,可火势太猛,不过杯水车薪。
“糟了,是毁尸灭迹。”谢无忧眉头紧锁,瞬间反应过来,“第三刀,你去叫崔镖头,盯着他别单独行动。萧长嬴,跟我去矮个子镖师的房间!他既然跟神秘人接头,现在尸体被毁,他怕是也要被灭口。”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掠向西侧客房。萧长嬴愣了愣,连忙跟上。
矮个子镖师的房门虚掩着,没上锁。谢无忧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房梁上晃晃悠悠悬着个人影,一根白绫绕在脖颈,脚下倒着张方凳,活脱脱一副上吊自尽的模样。
萧长嬴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两步。
谢无忧快步上前,指尖碰了碰死者的手腕,肌肤早已冰凉。她绕着尸体仔细观察一圈——勒痕深陷进颈肉里,边缘却不规整,颈侧还有几处淡淡的指印。
分明是先被人掐晕,再吊上去伪装成自杀的。
“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她沉声说。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镖头跟着第三刀大步跨进来,一眼看见房梁上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王?”他失声喊了一句,冲上去把人解下来,手指颤抖着探了探鼻息,随即颓然垂下手。他擡眼看向谢无忧,眼眶通红,“怎幺回事?好端端的,怎幺会上吊?”
“他不是自杀。”谢无忧犹豫了一瞬,把第三刀在林子里撞见的事和盘托出,“今夜他偷偷出客栈,跟一个神秘人接头,说你已经起疑,怕暴露身份。想来是对方怕他泄密,先下手灭口,再伪装成自杀。”
崔镖头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复杂得厉害——老王跟了他三年,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竟然会是内鬼?
更重要的是,老王是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知道那趟镖里藏着那东西的人。
难道……这一连串的事,都是冲着它来的?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没露半分。
天快亮时,火总算被扑灭了。原先停尸间里的那具无名尸早已烧得焦黑,成了一截焦炭,什幺线索都没剩下。老王的尸体被挪去了后院另一间闲置的杂物间,临时充作停尸处。
镖师们个个垂头丧气,围在院子里窃窃私语。一天之内死了两个人,还死得蹊跷,人人心里都发毛。
崔镖头站在台阶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都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动身进京。”
众人都是一愣。
“崔头,那六子的事……还有老王这事儿,就这幺算了?”有镖师忍不住问。
“不算了还能怎幺样?”崔镖头沉下脸,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尸体都烧没了,查来查去能查出什幺?再耗下去,耽误了进京的日子,谁担待得起?从今日起,封锁两间停尸间,任何人不准靠近,也不准再提这档子事。一切等进京交了镖再说。”
谢无忧站在人群后,微微皱起眉。她看得出来,崔镖头不是不想查,是故意停手。他怕再查下去,会牵连镖队的其他弟兄,宁可压下这事,也要带着镖队赶紧走。
可两条人命摆在这,还有那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消失的货物、失踪的小六子,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当晚,崔镖头亲自给停放尸身的两个房间都上了锁,钥匙揣进自己兜里,不许任何人进入。众人散去后,谢无忧特意绕去那间临时停尸间外,背对着院门,指尖悄悄掐了个诀。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她指尖溢出,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魂魄还在里面。刚死之人,三魂七魄未散,还留恋着尸身,正好问话。
半夜时分,月色昏沉。
谢无忧拎着个布包,轻轻敲开了第三刀和萧长嬴的房门。
“走,去停尸间。”她低声说。
“崔镖头不是不让查下去了吗?”萧长嬴揉着眼睛嘟囔,还没睡醒。
“他说不让查,又没说不让尸体自己‘告诉’我们。”谢无忧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萧长嬴浑身打了个激灵,瞬间瞌睡全跑光了:“我、我就不去了吧。反正我也没什幺用。”
“人多热闹嘛。”谢无忧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
三人摸到后院停尸间门口,门上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谢无忧掏出两根细铁丝,对着锁孔捅了半天,锁芯纹丝不动。她指尖都有点酸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在跟锁较劲。
“你行不行?”萧长嬴蹲在旁边,不住向身后张望,神色张皇,“再不快点,万一镖队的人发现了……”
“别催!”谢无忧额角沁着汗,气得把铁丝抽出来,在手里掰了掰,“这锁锈得太厉害了。”
旁边第三刀看了片刻,默默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那把铜锁,五指一收。
只听“咔啦”一声脆响,铜锁在他掌心里粉碎,锁舌和锁芯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萧长嬴和谢无忧同时张大了嘴,瞪着他。
“开了。”第三刀像没事人似的往旁边一退,一脸风轻云淡。
“……当我没说。”谢无忧咽了口唾沫,推开了门。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和尸气,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地上的尸体盖着白布,轮廓森然。谢无忧从布包里掏出黄符、朱砂和一小撮香炉灰,在地上摆了个简单的召魂阵,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阵前。
她站在阵中,指尖夹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盘旋着落在地上。香火随着符文的节奏跳动,忽明忽暗。
霎时间,屋里温度骤降,阴风打着旋儿刮过。香火骤然明亮了一瞬,缭绕的烟气在阵前剧烈飘荡,地上的朱砂阵纹亮了起来,一条一条赤红的光线从阵眼向外蔓延,在矮个子尸体周围铺成一张发光的网。
谢无忧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猛地往下一按。
“显——!”
香火“轰”地炸开一蓬赤红的光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光罩里显出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尸体上飘起来,正是矮个子镖师的鬼魂。他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恐惧,一见谢无忧三人,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要穿墙跑。
可他还没碰到墙,地面忽然“咚”地一声震了震,两个丈高的黑影破土而出。
一个头生牛角,眼如铜铃,手里攥着粗重的铁链;一个面如黑炭,长嘴獠牙,扛着一根狼牙棒。正是勾魂的牛头马面。
“好你个枉死鬼,往哪里跑!”牛头大喝一声,铁链“哗啦”一声甩出去,直奔矮个子鬼魂。
那鬼魂身子一矮,堪堪躲开。铁链结结实实砸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马面也挥着狼牙棒扑上去,嘴里嚷嚷:“别逃了,认命吧!”
矮个子鬼魂滑溜得很,在屋里东躲西藏。牛头马面块头大,转身不便,追得跌跌撞撞。牛头一铁链挥过去,没勾着鬼魂,反倒缠在马面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你……眼瞎啊?往哪儿……打呢!”
“他跑你那边去了!”牛头扯着铁链往回拽。
马面上狼牙棒一扫,没打着人,“哐”地砸在牛头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矮个子的魂魄瞅准空隙,“嗖”地从两人中间钻过去,在阵中兜了个大圈。牛头马面手忙脚乱去追,铁链和狼牙棒缠在一起,将两人捆得结结实实。
谢无忧三人站在阵外,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牛头先反应过来,一擡头,对上三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牛头举着铁链的手僵在半空,马面也保持着挥棒的姿势。俩阴差看着屋里三个大活人,又看了看彼此鼻青脸肿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大写的尴尬。
“咳……”牛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收起铁链,整了整皱巴巴的官服,强装镇定,“阳间凡人,半夜召魂,倒是少见。”
马面只花了一秒便接受了现实,腆着笑朝谢无忧摆摆手:“你好你好,我是马面。头回见着阳间人召魂,挺新鲜啊。”
谢无忧的手搭上去,轻轻碰了碰:“你好。”
牛头“啪”地打掉马面的手,脸黑得像锅底,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少套近乎!办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