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光窗帘将阳光死死挡在窗外,主卧里暗得不知晨昏。
Cornel在床垫上睁开眼。视线在灰白的天花板上停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偏过头。
Norry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还在睡。
昨晚的记忆像涨潮的脏水一样倒灌进脑海——昨晚哭着操她,哭着说恨她,最后又哭着说需要她
那些崩溃、失控到可笑的画面,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他脸上。
脑子里“嗡”地一热,一股强烈的尴尬和羞耻感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不管了。
倒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在这里,在这个疯女人面前,他早就被剥得连一层皮都不剩了。说到底他们都知根知底了,再多这一次也不过如此。
所以还有什幺好回避的呢。
Cornel没有叫醒Norry,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他走进厨房。平底锅里黄油融化,蒜末爆香,虾仁在高温下蜷缩变色。
主卧的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Norry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径直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她洗漱完出来,看着流理台前的背影,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
Cornel翻着锅里的煎蛋,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早。”
等Cornel把蒜香虾仁溏心蛋恰巴塔端上餐桌时,Norry坐在沙发上,摆好了前面茶几上的东西。
茶几上摆着碘伏、棉签、药膏和新的医用纱布,今天是她恢复的第五天了。
“过来帮我换药。”Norry看着他。
Cornel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Norry很配合地伸出左臂,让他解开外层的固定胶布,一圈一圈地拆掉旧纱布。
“其实我昨晚就想找你帮我换药来着。”Norry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开口。
Cornel拆纱布的手指停了一下,擡起眼皮:“所以你就只是为了这个?”
“嗯。”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
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毫不保留地暴露。原本崎淡淡白色旧疤上,交错着新添的划痕,两道最深的伤口缝合线像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肉上,周围微微泛着红肿。
Cornel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些凸起的疤痕,声音很低:“这些……以后可能消不掉了。”
“本来也没奢求能消掉。”
Cornel沉默了。
他盯着那些伤疤,脑子里闪过那缸刺目的血水。突然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那片疤痕上。
触感温热,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幺要这幺做,也许可能是怜惜?也许是潜意识里对这件由他间接促成的“作品”的认领?
Norry没有收回手,就这幺静静地看着他。
Cornel擡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恶心死了。”Norry说。
“我知道。”
他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伤口消毒。棉签在皮肉上滚动,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没忍住问出了口:
“喂,我想知道……如果当初绑架你的是别人,你也会这样吗?”
Norry看着他,如实回答:“不知道,可能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Cornel心底的某根神经抽紧,棉签继续轻轻在创面周围打圈,他语气有点不自然地追问:
“那也会和别人做爱?也会在发情期……那样?”
Norry想了想,眼神依然平淡:“可能——应该——会吧。毕竟我也没办法,只能享受呗,对吧?”
棉签在她手臂上重重按压了一下。
"嘶——!"
Norry倒抽了一口凉气,皱起眉擡起头,Cornel已经移开了棉签,换了一根新的棉签抹上药膏,神情极其专注。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闷热的、近乎荒谬的气压。
他讨厌这个这个答案。但凡Norry说一句“不是的,只有你会让我这样”,或者哪怕是嘲讽“不会,换别人我早死了”,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抓狂。
他无法接受自己这幺轻易被替代。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Cornel语气消极,带着自嘲和怨气,“换谁都一样,我什幺都不是。”
Norry看着他那五味杂陈的脸色,问:“你生气了?”
“对啊,不然呢?”Cornel毫不隐瞒,火药味直接摆在脸上。
他拿起新的医用绷带,开始给她重新缠上。
“那你想要什幺答案?”Norry问。
两人之间的对话直白得像在互相递刀子,但谁也没有真正要吵架的意思,更像是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
“当然是想我是你世界里无法替代的人,唯一特殊的人。”Cornel一边缠绷带一边冷声说。
“……好自恋,现在你连装都不装了。”Norry评价道。
“还有什幺好藏的?”Cornel冷笑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不然你以为我以前花那幺多精力去社交是为了什幺?当然是想成为人群的中心啊。”
他停顿了一下,蓝眸里闪过一丝阴郁:“但我发现无论我怎幺往那堆人里钻,我都不会是谁的特殊存在,也不会是谁最在意的人。”
他包扎好最后一圈绷带,贴上胶布,然后一把握住Norry的手腕,直视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想让你明白,只有我会这样对你,只有你能承受这样的我。”
Norry看着他那偏执底色的双眸,吐出三个字:“好恶心。”
Cornel放开了她的手,扯了扯嘴角:“恶心又怎样?反正在这里,要恶心一起恶心。”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滴眼液:“仰头。”
Norry照做。
Cornel给她右眼滴了药水,撕开新的无菌眼贴,小心翼翼地贴上,挡住那片泛红的眼皮。
弄好后,两人起身去餐桌吃早餐。
……
吃完早餐,Cornel刚把自己的盘子放进水槽,玄关的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签收了一个快递。
Norry刚好也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槽泡着,走到客厅茶几旁,看着Cornel拆快递。
“买了什幺?”她问。
“前几天买的安眠药。”Cornel用美工刀划开胶带,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塑料瓶。
“安眠药不是处方药吗?”
“对,找人从特殊渠道弄来的。”Cornel随口答道。
“你还真是什幺违法的事都做了。”Norry看着那个小瓶子,“不过也是,你都绑架我了,弄到这种东西也不难。”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给谁吃的?”
“当然是给我自己吃的。”Cornel把药瓶揣进口袋,“这几天一直失眠,压力太大了。”
Norry没有接话。
———————
下午。
Cornel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赶着做小组作业他负责的那部分。这周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太多,他打算今天一口气做完发出去。
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尤其是昨晚。
……
在两个小时后,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把邮件发送出去。
长时间的紧绷让他觉得有些疲惫。他站起身,拉开椅子,打算去阳台抽根烟缓缓。
经过客厅时,他看到Norry正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他推开阳台的推拉门,走出去,反手将玻璃门关严实。
阳光斜斜地打在十一楼的阳台上,看着明晃晃的,春风吹在身上却依然带着凉意。Cornel靠在金属栏杆上,低头点燃了一根烟。
他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很快就被高处的风扯得粉碎。
他看着窗外底下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车流和毫无生气的城市建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转过头,对着玻璃门那边叫了一声:“Norry——””
……隔着玻璃,里面半天没动静。
一会儿,他隔着玻璃看见Norry坐起来,对着他这边皱眉,嘴型应该是在说什幺。
他把推拉门拉开一道缝:“出来,想跟你说话。”
Norry走出来,十一楼的风瞬间吹乱了她的短发。
“有什幺事不能你抽完烟再说吗?很臭。”
“我就想现在跟你说。”Cornel看着她。
“莫名其妙。”Norry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靠在栏杆上。
Cornel把夹着烟的手往外侧移了移,避开风口,没让烟飘向她。
“Norry。”他看着楼下的街道。
“嗯。”
“我今晚打算吃安眠药。”
“向我汇报干嘛?”
烟雾在凉风里被吹散,Cornel侧过脸来,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混沌而清醒交织的、近乎癫狂的光亮,越看越深:
“你上次不是说,想我们变回以前那样子吗?那今晚就变回去。”
他的眼神逐渐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某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今晚我吃安眠药睡了后,你对我做什幺都可以。你随便——打我、折磨我、或者拿刀捅了我也行。大门的钥匙我就放在鞋柜上,你可以直接拿了跑路。”
Norry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你又在想赌什幺?又赌狗上身了?”
“赌你杀不杀我。"Cornel嘴角扯开了一个弧度,那笑里没有一丝轻盈,"你不是最擅长逼疯我吗?那就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恨我。”
“你以为不杀你,就是不恨你吗?”Norry冷冷地反问。
Cornel没有立刻接话。
她继续道:“说实话,你说的是变回以前那样,但以前都是你情我愿的;现在这个只是你自己希望我对你做的事,你是赋予了我一个选择的权利,但又不是我原本就有的权利。”
“随你的便。”Cornel耸了耸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散漫,“反正手脚长在你自己身上,我又逼不了你。大不了你什幺都不做,留我自己一个人睡死过去得了。”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Cornel突然对Norry说道:“过来点。”
Norry皱了皱眉,但还是往他的方向凑了一步。
Cornel垂下眼,将夹在指间的烟递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风中骤然明亮,迅速烧掉了一大截烟丝。
他没有吐出烟雾,而是擡起空着的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Norry的下巴,迫使她擡起头。
阴影倾覆下来,挡住了她眼前的视线。他低下头,嘴唇严丝合缝地压了上去。
肺腑里憋闷的、苦涩的青白烟雾,顺着交叠的唇齿,毫无保留地渡进了Norry的口腔。
尼古丁的涩味混合着他舌尖的温度,在狭窄的缝隙里横冲直撞。溢出的残烟在两人贴近的鼻尖和脸颊间缭绕、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又很快被风吹散。
就吻了十几秒,Cornel松开手,退开半步。
冷空气重新灌进来。Norry被呛得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你有病吧。”她皱着眉头骂道,顺势擡起右手用力锤了一下他的手臂。
Cornel侧身受了这一下,没躲。
他看着她咳得眼角微红,他将剩下不多的烟掐灭,烟头里最后一丝青烟被风带走,然后随手丢进了阳台的垃圾桶里。
“这次最后一根。”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她说,“以后就要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