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船舱不大,一张窄床,一只固定的矮柜,一扇圆窗。窗外天与海混成同一际灰蓝。

阿香把藤箱往柜子上一放,谭巧音正站在门口打量这间小舱房,阿香走过去,把门关上、“什幺时候苏念安都是你的人了,你们俩骗得我好苦。”

谭巧音双手捧起她的脸:“多亏念安帮忙。”

阿香问:“你什幺时候跟她串通的。”

谭巧音娇俏一笑:“不告诉你。”

阿香想起来那晚苏念安规劝她那个样,还有她在码头哭,谭巧音站在她面前,拿出船票,说“不是来送你,是来陪你”。而苏念安那家伙,全程站在旁边,一句口风都没漏。

阿香说:“苏念安这反骨仔,和你配合时嘴倒严。”

突然,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苏念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件晚装。

阿香:“正说你呢,就到了。”

苏念安:“夸我什幺?对了,这是你们的礼服,换上吧。今晚有party。”

阿香盯着她:“什幺party。”

“舞会,在头等舱餐厅办的。中外文化交流舞会。有乐队,有酒,有美人。”苏念安说完边走,边说:“谭姐姐,别太美咯,我要预约和你跳一支。”

送走了苏念安,阿香拿起一件礼服,浅金的,在身前比了比,拿起那件玫红色的看了看:“你穿哪件。”

谭巧音没答,走到藤箱前,翻出一件素粉色的旗袍,上面嵌着着温雅的珠光色:“我穿这件。”

阿香看着她,拿起那件玫红色的长裙:“那我穿这件,我们一艳一雅,多配。”

谭巧音桃花眼笑弯了,点了点头。

晚上的舞会在头等舱餐厅办,暖黄的灯光从铜吊灯上洒下来,把这个舞会氛围烘得优雅又矜贵。中外旅客换了晚装,女士穿旗袍或洋裙,男士穿西装。

阿香牵着谭巧音进了舞池,手搂在谭巧音腰上,谭巧音的手搭在她肩上。阿香带着她起步,谭巧音跟着她,两个人贴得近,眼睛里映着彼此。

一曲终了,阿香松开手,朝谭巧音微微欠了欠身。谭巧音擡手拍了她一下:“你倒是会做样子。”阿香笑着,正要说话,一个外国女人走了过来。高个,金发,蓝色丝绒长裙,她走到谭巧音面前,微微欠身,用带口音的中文说:“这位小姐,能请你跳一支吗?May   I?”

谭巧音看了阿香一眼,阿香笑了笑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谭巧音把手放在金发女郎的手上。金发女郎带着她进了舞池,她的的舞步很大,谭巧音的月白旗袍旋起来,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

阿香站在舞池边,端着酒杯。她看见谭巧音在转身的时候,旗袍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长腿。她看见旁边人的目光都跟着谭巧音转。

阿香喝了一口酒,感觉有点酸。

舞毕,众人鼓掌。谭巧音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那个外国女人又欠了欠身,退开了。谭巧音往回走。阿香迎上去,把酒杯递给她:“好玩吗?。”

谭巧音扇扇风:“还行。”

阿香努了努嘴:“我看你跳得挺开心的。”

谭巧音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看她一眼:“吃醋了?”

阿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

谭巧音笑了真想逗逗她,这时那个金发女郎又回来了。这次她看着阿香,用英文说:“May   I?”

阿香挑了挑眉,对谭巧音眨了眨眼:“好。”

阿香与进了舞池,两个人跳了起来。金发女郎女人的舞步带得很好,阿香她跳得也不差。两个人在舞池中间转圈。阿香余光看见谭巧音站在吧台边,眼睛一直跟着她,阿香故意跳得大了些。

金发女郎笑了,带着她转得更快,越跳越有兴致。她加大了幅度,脚步忽然变了,带着阿香做了几个高难度的旋转,阿香险些没跟上。

周围的客人慢慢退开看着她们。阿香不想输,她咬住牙,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一个更快的圈。

两个人你来我往,旁边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道:“中国人不会跳舞。”金发女郎眼睛亮了,动作越来越大。阿香也不退,两个人开始各跳各的,还伴随着身边的口角:“洋人的舞有什幺好跳的。”两个人、两种文化撞在一起,像在斗舞,谁也不让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好好的跳舞,突然上升到这种争议。谭巧音看着这副情形,放下酒杯,慢慢走到舞池中间,手搭在阿香肩上轻轻一按。

阿香停住了回头看她。谭巧音朝那个金发女郎笑了一下,转头对下面的人说:“让我为大家演绎一支舞蹈,带有中西韵律的结合。”

金发女人愣了一下,笑了笑,退到一边。

谭巧音走到舞池中央,朝乐队擡了擡下巴。乐队愣了,不知该起什幺调。

她轻启唇:“《彩云追月》,爵士鼓点,两拍加快。”

乐师们相视一眼。鼓手先敲出两下切分音,轻盈跳跃。二胡与扬琴紧跟其上,一段加快版的广东小调在大厅里荡开。既有西洋的摩登摇摆,又有旧时粤曲的缠绵清脆。

谭巧音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缓缓擡手,拔下发间那朵白玉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阿香身上。随手一抛,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阿香的手上。

音律过半拍,谭巧音随奏而起。

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扬。步子稳、准、快,踩着爵士的切分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些南拳的底力。可这底力非但没有半分粗糙,反而透着一种诡谲的优雅。她的手臂擡起,柔指捏作拈花之势。

她开始旋身,素粉色的旗袍下摆在旋转中绽开,如暗夜逢春的海棠,随着身姿的起落,开出千万重的幻影。光影交错间,她时而若侠气般洒脱,时而又卸去力道,化作一汪绕指柔。

曲调进入急板,谭巧音的步伐变得轻得像踩在云端。她腰肢如水波般柔婉,指尖顺着自己的锁骨、胸口、腰侧缓缓滑落,带着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从容。

她随着爵士鼓点,微微哼着粤调的细碎音阶。断断续续,缠缠绵绵。

阿香站在台下,捧着那朵白兰,呼吸不知不觉地乱了。她看着谭巧音的腰胯轻摆,看着她的步态里带着致命的诱惑,时而在爵士的节奏里慵懒摇曳,时而在小调的韵律中热烈如火焰。

谭巧音旋到舞池边缘,头顶是一道半垂的纱幔。这是舞会布置用的,她一个急旋,够到纱幔一端,往下轻轻一扯。

纱幔轻漫地飘下来,刚好罩在她头上。淡青的纱把谭巧音的眉眼遮住了,纱随着她的动作鼓起来,又落下去。

收势的时候,女人站在原地。纱幔还罩在头上,从发顶垂到肩膀,她像个新娘。满堂的灯从纱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朦胧美感。

乐声骤停,满堂寂静。继而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们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谭巧音优雅谢礼站起来,理了理微乱的旗袍下摆,一步一步走向阿香。

阿香看着这个刚才在海棠幻梦之境里翻云覆雨、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迷离,只专注地、坦荡地走向自己。

谭巧音走到她面前,微微仰头,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去,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哑:“喜不喜欢?”

阿香看着她,胸腔里那口被海棠香迷乱的呼吸终于缓过神来,她往前凑近一步,反客为主地扣住谭巧音的手腕,拉近了两人本就不远的距离。

“没看够。”阿香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凝望她:“你这场舞还没演绎完。”

阿香牵着她,穿过人群,越过苏念安举起的酒杯。苏念安朝她们喊了一句什幺,阿香没听清。她只顾着走,谭巧音跟在后面。

回到房间,舱门关上。

阿香把谭巧音按在门上,吻她。谭巧音的背抵着门板,她回吻着。阿香解开她的盘扣,旗袍从肩上滑下去,素粉色的料子堆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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