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线
黑暗里。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
沙——
纸脚擦过地面。
黑眼纸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肩膀还是歪的。
纸面上留着刚才被Joey一脚踹裂的口子,断掉的竹篾从里面支出来。
它没有拿裁纸刀。
只是在两只纸笼前停下。
黑色的眼睛先看Joey。
又慢慢转向唐松。
Joey靠在纸笼边。
“你跟它做了什幺?”
唐松没有回答。
“今天早上那个电话。”
Joey看着他。
“不是临时起意。”
唐松低着头。
还是不说话。
纸人忽然开口。
“他只是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声音很轻。
像几张纸叠在一起摩擦。
Joey看向它。
“我没问你。”
纸人没有理会。
它重新看向唐松。
“本来就是你的。”
“铺子。”
“手艺。”
“那支笔。”
“还有你父亲最后该给你的认可。”
唐松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闭嘴。”
纸人安静下来。
Joey看了他几秒。
“它问过你什幺?”
唐松擡头。
“什幺?”
“你第一次答应它的时候。”
Joey说。
“它问了什幺?”
唐松盯着她。
眼神慢慢变了。
“你怎幺知道我答应过它?”
“因为你把我骗进来了。”
Joey语气没有变化。
“不是它打的电话。”
“也不是它把点睛笔摆到桌上。”
“更不是它坐在现实里跟我们谈条件。”
纸笼里安静了几秒。
唐松偏开视线。
纸人在外面轻轻说:
“我问他。”
“想不想拿回来。”
唐松猛地擡头。
“我让你闭嘴!”
纸人这一次真的没再出声。
Joey却已经听够了。
“拿回来什幺?”
唐松下颌绷得更紧。
“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了。”
Joey擡了一下左手。
断掉的红线垂下来。
“我被你关在这里。”
唐松沉默。
Joey看着他。
“你负责什幺?”
“……”
“骗我们回来?”
“……”
“让我进梦?”
唐松的下颌绷紧。
Joey顺着问下去。
“它还要唐棠进来?”
这一次。
唐松终于看向她。
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Joey明白了。
唐松低声说:
“我没想害你们。”
Joey看着他。
没说话。
唐松声音更沉。
“它说只要你进来,它就能把事情处理干净。”
“什幺叫处理干净?”
“把该还给我的还给我。”
“所以唐棠也得进来?”
唐松没有回答。
Joey问:
“你答应了?”
过了很久。
唐松才说:
“……嗯。”
纸笼外,那具黑眼纸人一动不动。
Joey靠回竹篾。
没有骂他。
反而问: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父亲没回来。”
唐松眉头一下皱紧。
“你想说什幺?”
“他在外面处理白事。”
“那边不能中断。”
“所以他没有赶回来见你母亲最后一面。”
唐松看着她。
“这些我不需要你重复。”
“后来他回来,也没有真正跟你道歉。”
Joey继续。
“只告诉你为什幺不能回来。”
“为什幺规矩不能坏。”
“为什幺那件事比回家重要。”
唐松的脸越来越沉。
“够了。”
“最后你们吵起来。”
“他说——”
“够了!”
唐松猛地站起来。
纸笼被撞得晃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幺?”
Joey看着他。
“这些都是真的。”
唐松愣住。
他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句“你父亲其实有苦衷”。
可Joey没有。
“你父亲伤害过你。”
“你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他不在。”
“他回来以后,也没有给你想要的那句道歉。”
“最后还把你赶走。”
Joey说。
“这些事没人能替他洗掉。”
唐松站在那里。
脸上的怒气像被突然截住。
Joey问:
“然后呢?”
“什幺然后?”
“后来的人生。”
Joey看着他。
“也是你父亲替你过的?”
唐松眉头猛地皱起来。
“你什幺意思?”
“你父亲把你赶走以后。”
“是你自己没回来。”
唐松下颌绷紧。
“我凭什幺回来?”
“随你。”
Joey声音很冷。
“但不回来,是你的选择。”
唐松盯着她。
Joey继续。
“后来你去了栖川。”
“也是你自己选的。”
“开那家店,是你自己选的。”
“卖什幺。”
“怎幺经营。”
“做不做真正的纸扎。”
“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唐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知道什幺?你知道我这些年——”
“我不知道。”
Joey直接打断。
“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事里,有一半根本没有唐棠。”
纸笼里一下安静下来。
Joey看着他。
“你离开雾港。”
“你不回来。”
“你去了栖川。”
“你自己的店经营不好。”
“一件一件,全是你后来的人生。”
“结果你现在把它们全部串在一起,最后算到一个当年根本还没出生的人头上。”
唐松猛地攥紧拳头。
“如果老头子当初没有——”
“又是你父亲。”
Joey说。
唐松一顿。
Joey看着他。
“你发现没有?”
“只要你现在过得不好,就一定得有个人负责。”
“先是你父亲。”
“后来是唐棠。”
“现在连你自己的店开不好,也能变成因为她拿走了本来属于你的东西。”
唐松脸色铁青。
“你什幺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永远不用承认一件事。”
Joey说。
“你的人生有一部分,是你自己过成这样的。”
唐松一下站了起来。
纸笼被撞得剧烈晃动。
“你懂个屁!”
Joey连眼睛都没眨。
“我懂得够用了。”
“被父亲伤害过是真的。”
“受过委屈也是真的。”
“但你成年以后做过的选择,也是你的。”
“你不敢认。”
唐松呼吸明显重了。
Joey看着他。
一字一句。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替你负责。”
“需要有人告诉你——”
“如果当初没有唐棠,你现在一定会过得很好。”
“铺子是你的。”
“手艺是你的。”
“生意会很好。”
“你父亲最后也会承认你。”
“所有失去的东西,本来都该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笼外的纸人。
“它刚好愿意这幺告诉你。”
黑眼纸人微微擡起头。
“对。”
它说。
“她什幺都有了。”
“你什幺都没有。”
唐松呼吸一顿。
纸人的声音依旧很轻。
“她拿走了。”
“本来属于你的。”
“她拿走了。”
一遍。
又一遍。
没有新的话。
只是反复把同一个念头送回唐松耳边。
Joey看着它。
那套说法太熟悉了。
不是某一句话。
是同一套逻辑。
无论唐松说什幺,最后都会绕回一个地方。
本来是我的。
Joey看了纸人两秒。
“难怪你这幺喜欢听它说话。”
唐松猛地擡头。
“什幺意思?”
Joey重新看向他。
“因为它从来不会告诉你,是你自己选的。”
唐松的呼吸轻微一滞。
“把自己的不得意全推给别人,不叫委屈。”
Joey说。
“叫懦弱。”
唐松死死盯着她。
Joey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承认别人害过你很容易。”
“承认后来有些路,是你自己走错的——”
“比较难。”
纸笼里彻底安静下来。
唐松站在那里。
脸上的怒气像突然失去了落点。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坐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本来就是我的”。
只是低着头。
双手一点点攥紧。
纸笼外。
黑眼纸人的头慢慢歪向一侧。
像是在等他重新开口。
可唐松没有。
现实里。
唐棠已经蹲在Joey身边很久。
断掉的红线垂在两个人之间。
她先把两个断口重新接在一起。
打结。
拉紧。
指腹压住结口。
“一下。”
没有回应。
“两下。”
还是没有。
唐棠盯着Joey的左腕。
普通的重新连接已经没用了。
她立刻把结拆开。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根细针。
针尖在自己指腹上轻轻一挑。
血珠冒出来。
唐棠把那点血压在断口上,又沿着原本的线结重新绕了一圈。
低声念完一句短咒。
红线微微绷紧。
她眼睛一亮。
立刻扯了一下。
没有回应。
那点短暂的绷紧很快消失。
线重新软下来。
唐棠抿住嘴。
第二次也不行。
她没有继续重复。
直接把红线从Joey腕上解下来一截。
重新绕过她的手腕。
三圈。
收紧。
另一端缠进自己掌心。
唐棠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压在线结下面。
她闭上眼。
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像第三案里做安全绳的时候一样。
人锚。
位置锚。
回收端。
全部重新搭一次。
几秒后。
唐棠睁开眼。
什幺都没有。
没有牵引。
没有回响。
甚至连那种隔着梦境还能感觉到另一端重量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松开手。
红线从掌心一点点滑下去。
不是线没接好。
是路没了。
唐棠看向Joey。
人还坐在那里。
呼吸正常。
脉搏正常。
脸色却比刚才更白。
除此之外,就像只是睡着了。
“……你不是最会留后手吗。”
唐棠低声说。
“这次呢?”
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向唐松。
唐松也没有醒。
两个人的身体都在这里。
意识却都困在梦里。
唐棠站起来。
在原地走了两步。
又停住。
她进不去。
这个结论从早上说出口的时候,还只是麻烦。
现在却像一堵墙。
纸虎。
纸马。
纸燕。
她全都重新扎好了。
可没有眼睛。
没有眼芯。
没有能在梦里替她找路的东西。
唐棠盯着Joey腕上那截断掉的红线。
几秒后,猛地转头。
旧工作桌上。
那只木盒还在那里。
点睛笔。
她的视线停住。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子里。
没有现成能用的纸扎。
那就现在做一个。
不需要纸虎。
也不需要纸马。
只要有一只东西能替她找路。
找到断线以后剩下的痕迹。
找到Joey。
就够了。
唐棠立刻翻开随身的工具包。
纸不够大。
没关系。
她抽出一张平时用来打样的黄白纸,直接在桌边折起来。
折痕压下去。
翻面。
收角。
再压。
动作越来越快。
不到两分钟。
一只巴掌大的纸燕已经躺在她手里。
很粗。
甚至称不上好看。
和她平时正式扎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比。
但结构是对的。
只差眼睛。
唐棠擡头。
木盒里的点睛笔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抓起纸燕,走到桌边。
手停在笔上方。
只有一瞬。
“唐松。”
她看了一眼仍然昏睡在椅子上的男人。
“这次算我先借。”
说完,伸手握住点睛笔。
指尖碰上笔杆的瞬间。
周围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空调声。
钟表声。
唐松和Joey的呼吸。
全部断了。
唐棠动作一僵。
手里的纸燕还在。
点睛笔也还握在掌心。
可福安祭祀用品店已经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一片灰白。
没有墙。
没有门。
甚至看不出脚下有没有真正的地面。
远处漂着几道很淡的墨痕,像旧字被水泡开以后留下的影子,一层叠着一层,慢慢散进雾里。
唐棠站在原地。
第一反应是低头。
纸燕还在。
笔也还在。
“……什幺地方?”
没人回答。
她正准备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唐棠猛地回头。
然后愣了一下。
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身形修长偏瘦,一身浅色长衫,黑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皮肤很白。
眉眼生得极其清秀,鼻梁挺直,眼尾微微向下压着一点。
灰白色的雾从他身后缓慢流过去。
像是从某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唐棠盯着他。
一时没说话。
脑子里甚至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长这幺好看?
男人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手里的纸燕,又落到那支点睛笔上。
停了几秒。
他开口。
“唐棠。”
声音也很好听。
清清淡淡的。
唐棠这才回过神。
“你认识我?”
男人没回答。
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然后说:
“你师父的眼光真是令人着急。”
唐棠脸上那一点惊艳瞬间没了。
“……什幺?”
男人看着她。
“我说你。”
他指了一下她手里的纸燕。
“折得急就算了。”
“翅根歪了。”
“尾羽没收紧。”
“这种东西你也准备拿去找人?”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纸燕。
又擡头看他。
“我赶时间。”
“赶时间和手艺差是两回事。”
“……”
刚才那点“长得真好看”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死干净了。
唐棠盯着他。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男人神情没变。
“会。”
“那你刚才那叫什幺?”
“实话。”
唐棠吸了口气。
忍住了。
现在Joey还困在梦里。
不是跟陌生帅哥吵架的时候。
她擡了擡下巴。
“行。”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重新落到她手里的点睛笔上。
“你手里拿着我。”
“还问我是谁?”
唐棠低头。
看了一眼手里的笔。
再看看眼前的人。
停了两秒。
“……你是这支笔?”
男人眉头又皱起来。
“反应也慢。”
唐棠额角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男人像是懒得跟她争。
目光已经落回她手里的纸燕。
“不是要救人?”
一句话让唐棠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擡了擡下巴。
“眼睛都没点。”
“你准备让它闭着眼睛去找人?”
唐棠神情立刻变了。
“你知道Joey在哪?”
男人看了她一眼。
“先把路找出来。”
他擡手,点了点纸燕空白的眼位。
“点眼。”
唐棠没有再废话。
她重新握紧点睛笔。
笔尖慢慢落向纸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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