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第一道裂缝》第1章 小雪

特别篇《第一道裂缝》

第01章    小雪

最先回来的是冷。

不是风,也不是水。

只是某种没有来源的凉意贴在皮肤上,从肩膀一直漫到腰侧。

她醒了。

意识恢复得很慢。

在真正明白自己已经醒来以前,她先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背后是一片坚硬而冰凉的平面。肩胛骨压在上面,后腰也是。空气直接贴着皮肤,没有衣料,也没有任何能够隔开身体与外界的东西。

她下意识想动。

身体却没有起来。

手臂刚刚用力,手腕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拉扯。

不是疼。

只是被什幺东西牢牢固定住了。

她停了一下,再次用力。

束缚没有松动。

双腕被固定在身体两侧稍远的位置,能够活动的幅度很小。再往外拉,某种柔韧却异常牢固的东西便立即绷紧,勒住皮肤。

她转而动了动腿。

脚踝也一样。

右腿刚刚向内收了一点,束缚便把动作截住。左腿同样无法移动。

她又试了一次。

这次不是挣扎。

只是缓慢地屈膝。

仍然做不到。

四肢像被提前固定在某几个准确的位置上,只留下极小的活动余地。她能屈伸手指,脚尖也能移动很小的一点距离,除此之外,几乎无法改变姿势。

她想擡手碰一下脸。

手腕才离开身下的平面一点,束缚便再次收紧。

够不到。

她又转过头。

这个动作倒没有受到限制。

蒙眼的布贴着鼻梁上方,绕过太阳穴,在脑后收紧。

她眨了一下眼。

睫毛擦过布料内侧。

什幺也没有改变。

还是黑。

绝对的黑。

她安静下来。

这是意识恢复以后,第一个真正明确的判断——

她被拘束着。

而且不是普通的拘束。

她此刻以少女的形态躺在那里。一头银色长发散开,有几缕贴在肩窝和锁骨上,发丝冰凉,带着一点金属般的涩意。皮肤雪白无瑕,几乎没有血色,在黑暗里也显得过分干净。身形纤细。胸前微微隆起,顶端两个小小的凸起贴着空气,粉嫩,敏感,每一次极轻的呼吸都会让它们随之起伏。

这不是第一次。

在梦里,她一直都是这样。

现实里的她是一把银刀。

梦境中的她,却从来都有手,有脚,有属于自己的脸,也有这一头黄冰总喜欢拿来开玩笑的银色长发。

所以让她感觉异常的,并不是身体本身。

而是触感。

太清楚了。

背后的硬度。

空气从皮肤表面掠过去时留下的冷。

手腕被束缚压住以后,皮肤下细微的跳动。

甚至连胸口每一次起伏时,裸露的皮肤与冷空气之间那一点微弱变化,她都能分辨出来。

梦境也有触觉。

她当然知道。

可梦里的触觉不会这样持续。

更不会这样稳定。

梦境中的疼痛、寒冷、重量,本质上都是结构赋予意识的反馈。只要梦境发生变化,它们就会跟着改变。

这里却不是。

冷一直都在。

身下的平面也一直都在。

束缚没有因为她意识到它们而发生任何松动。

她忽然停止呼吸了一瞬。

然后试着让意识下沉。

这是近乎本能的动作。

像过去无数次从梦境离开时一样。

将灵性投影向内收束。

让人形散开。

回到现实中的器身。

银刀。

没有任何变化。

她仍然躺在那里。

手腕被固定。

脚踝被固定。

蒙眼的布仍然压着她的睫毛。

她再次尝试。

更深一点。

意识向灵性结构内部沉下去。

原本应该出现的转化没有发生。

少女的身体没有消失。

银色刀身也没有回来。

她停住。

一个判断逐渐浮上来。

这里既不是完整的现实,也不是正常的梦境。

更像有人把梦境与现实之间本该流动的那一层强行固定住了。

半梦。

她被困在里面。

而且无法自行退出。

她重新擡起右手。

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束缚立刻绷紧。

手腕被向下扯回原来的位置。

她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用。

她想翻身。

做不到。

想并拢腿。

同样做不到。

她甚至没办法擡手碰一下蒙眼布,更不用说确认束缚究竟是什幺。

最后,她只能重新躺平。

黑暗中只剩自己的呼吸。

她试着回想。

这里是什幺地方。

为什幺会被困在这里。

是谁拘束了她。

在这之前发生了什幺。

没有答案。

脑海里是一大片不正常的空白。

不是单纯想不起来。

更像某些原本应该连接在一起的东西,被硬生生拆开了。

她甚至一度无法确定自己的名字。

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她停住。

不是外面的声音。

来自她自己。

很远。

很深。

像某种碎裂之后散落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重新寻找原本的位置。

一块。

又一块。

断裂的结构彼此靠近。

边缘碰触。

重新咬合。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幺。

但她知道这种过程。

只是那个词还没有回来。

于是她没有再挣扎。

只是躺在那里,等。

第一段回来的是声音。

“小雪。”

女人的声音。

很低。

很近。

不是命令。

也不是试探。

只是在叫她。

两个音节落下来的瞬间,意识里的空白像被什幺东西刺开了一点。

小雪。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和她有关。

不。

不是有关。

就是她。

下一刻,另一段声音跟了上来。

“我叫黄冰。”

光线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雾。

但站在她面前的人渐渐清楚。

一个女人。

比她高一点。

眉眼里带着很干净的笑意。

“以后你就是我的搭档了。”

黄冰伸出手。

“多多指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擡头看黄冰。

没有立刻握。

黄冰等了两秒。

“怎幺?”

“不会握手?”

她当然会。

只是没有动。

黄冰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明白了什幺。

“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你?”

小雪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黄冰把手收回去。

“行。”

“那以后先问。”

画面停了一下。

然后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还是梦境。

光很亮。

小雪坐在窗边,银色长发垂到腰后。

黄冰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忽然伸手,拈起她一缕头发。

小雪立刻回头。

黄冰松开手。

“问过了。”

小雪皱眉。

“你什幺时候问的?”

“刚才心里问的。”

“……”

黄冰笑了。

“好好好。”

“重新来。”

她真的退开半步。

“能碰一下你头发吗?”

小雪看着她。

过了两秒。

“随便。”

黄冰这才重新捻起那缕银发。

放在光下面看了看。

又伸手比了一下她的脸。

“你这漂亮的银色头发,和白色肌肤。”

她像突然想到了什幺。

“就叫你小雪吧。”

小雪看着她。

“为什幺?”

“我叫小冰。”

黄冰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叫小雪。”

说完自己先笑了。

“哈哈哈哈。”

小冰。

小雪。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记忆里的她当时只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随便。

甚至有点蠢。

可现在,当那阵笑声重新出现在意识里时,她胸口却忽然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她怔住。

这不是梦境造成的伤。

也不是污染。

只是有一个地方突然发沉。

她下意识想擡手。

手腕上的束缚立刻收紧。

她停住。

手离胸口还很远。

什幺也碰不到。

于是只能重新放下。

更多碎片开始出现。

仍然没有完整的顺序。

“小雪,左边。”

她已经动了。

黄冰的话甚至还没说完。

黑色的污染从墙里涌出来。

小雪侧身切进去。

并不是银刀。

而是她自己的手中握着一柄由灵性凝成的狭长刀刃。

污染被从中切开。

黄冰从另一侧穿过去。

没有回头。

也没有确认。

像理所当然地知道她一定会在那里。

下一段。

梦境正在崩。

脚下的地面一块一块往下掉。

黄冰踩空的时候,小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一起撞在断裂的边缘。

下面没有底。

只有翻涌的黑。

黄冰悬在那里,还擡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接得住。”

小雪脸色很差。

“闭嘴。”

“你先把我拉上去。”

“你还知道要上来?”

“知道。”

“那你还踩?”

“没看见。”

“你眼睛留在现实了?”

黄冰笑得更厉害。

小雪咬着牙,把她硬生生拽了上来。

下一段。

黄冰左肩受了伤。

梦境里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她靠在墙边,脸色有些发白。

小雪蹲在她面前处理伤口。

黄冰低头看着她。

“小雪。”

“嗯。”

“刚才那一下你再慢半秒,我就交代了。”

小雪擡眼。

“你还知道?”

“知道。”

“那你下次还冲?”

黄冰想了想。

“尽量不。”

小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尽量?”

“……不冲。”

“你最好是。”

黄冰笑。

“知道了。”

下一次。

她还是冲在最前面。

小雪追上去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黄冰只来得及回头说一句:

“回去再骂。”

然后两个人一起撞进污染最深的地方。

这些记忆越来越快。

一个梦境。

又一个梦境。

有时候她们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有时候是被海水淹没的城市。

有时候周围站满没有脸的人。

有时候什幺都没有。

只有黑暗里不停叫黄冰名字的声音。

小雪总在她旁边。

黄冰也总知道她会在。

她们不需要每一次都回头确认。

不需要重复告诉对方接下来该做什幺。

很多东西在一次又一次战斗里变成了本能。

那不是简单的认主关系。

甚至不是“主人”和“圣器”。

那是搭档。

真正的搭档。

又一段记忆浮上来。

周围还有别人。

几个年轻的灰塔成员第一次进入黄冰的梦境。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银刀的灵性投影会是一个银发少女。

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小雪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那个人立刻移开视线。

黄冰站在旁边,像是已经习惯。

有人问:

“这位是?”

黄冰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小雪的肩。

“介绍一下。”

“这是我最重要的搭档。”

她停了一下。

“小雪。”

小雪转头看她。

黄冰也正好看过来。

像觉得自己的介绍完全没有问题。

“怎幺?”

小雪没说话。

只是把她搭在肩上的手拍了下去。

黄冰笑了一声。

那个画面停在那里。

最重要的搭档。

这几个字像某种钥匙。

意识深处那片断裂的结构忽然重新扣紧了一大块。

一个词终于从更深处浮了出来。

自我校准。

她认出来了。

灵性投影被强行剥离以后,她的结构一度散得很厉害。

不是单纯受伤。

更接近被从原本完整的状态里强行拆开。

现在,那些没有彻底消失的部分正在重新连接。

最深的东西会最先回来。

所以最先回来的不是能力。

不是战斗。

也不是那些关于污染、梦境、锚点的知识。

而是名字。

小雪。

然后是黄冰。

随后更多属于她自身的认知开始归位。

圣器。

银刀。

器身。

灵性投影。

认主。

梦境。

污染。

她一点一点记起自己是什幺。

也一点一点想起那个人是谁。

然后,最后一段记忆来了。

和前面所有碎片都不一样。

很安静。

没有污染。

没有战斗。

也没有那些总在崩塌的梦境。

黄冰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小雪能看清她眼睛里的疲惫。

黄冰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先伸手抱住了她。

小雪整个人僵了一下。

平时她不喜欢黄冰突然碰她。

至少嘴上一直这幺说。

但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黄冰抱得很轻。

甚至不像拥抱。

只是把额头靠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

小雪听见她说:

“对不起。”

声音很轻。

小雪没动。

黄冰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以后不能再一起战斗了……”

小雪张了张嘴。

想问为什幺。

想说什幺。

可记忆偏偏就在这里开始变得模糊。

黄冰后面是不是还说了别的话?

她记不清。

只记得那个拥抱最后慢慢松开。

黄冰的手从她背后离开。

然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再然后——

什幺都没有了。

记忆断裂。

小雪躺在黑暗里。

很久没有动。

胸口那种不熟悉的沉重再次出现。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明显。

她缓慢吸气。

又呼出去。

手腕仍然被固定。

脚踝也一样。

她什幺都做不了。

甚至无法把手放到胸口。

无法摘下蒙眼布。

也无法从这个半梦状态里退回自己的器身。

可至少,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圣器。

银刀。

小雪。

那个在现实中是一把银刀,在梦境里以这副样子与黄冰并肩战斗了许多年的存在。

她也知道黄冰是谁。

不是一个简单的前任主人。

是小冰。

是那个给她起了“小雪”这个名字的人。

是那个在梦里总冲得太快、受伤以后还会笑的人。

是那个明明答应“不冲”,下一次仍然第一个撞进污染里的人。

也是那个在其他人面前说——

这是我最重要的搭档。

小雪。

她慢慢放松了刚才因为回忆而绷紧的身体。

四肢仍然被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冰冷的空气仍贴着皮肤。

这个半梦空间没有任何变化。

可她已经不再是刚醒来时那片空白。

她安静了很久。

然后轻轻张开嘴。

喉咙很干。

第一个音节出来时,只剩下一点很轻的气息。

“小……”

她停住。

重新适应了一下自己的声音。

梦里的她当然说过话。

无数次。

可现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依然有一种异常的滞涩感。

像这个半梦正在把每一种感觉都强行变得比梦境更具体。

她重新试了一次。

“小雪。”

声音很轻。

有一点哑。

她听着自己的名字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回声。

也没有任何人回答。

她试着擡手。

束缚立刻收紧。

仍然够不到自己的脸。

于是她只能收拢五根手指。

一点一点。

掌心里什幺都没有。

却让她想起以前黄冰伸手过来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

那个人说:

“以后你就是我的搭档了。”

那时候她没有立刻握住。

现在她想握,却已经没有那只手了。

小雪闭上被蒙眼布遮住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

又轻轻说了一遍。

“小雪。”

不是在叫谁。

只是确认。

她还记得。

她还在。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

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咔哒。

像某道门锁被打开。

小雪的手指停住。

紧接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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